暮春時節(jié)，云縣哪里最熱鬧，請君且看珍本閣。
十幾個工匠圍著印版各司其職，手里的刷子飛快蘸墨印刷，一張張帶著油墨香的紙從印架上簌簌滑落。
周顯之親自守在一旁監(jiān)工，時不時拿起印好的話本翻看，臉上滿是喜色。
傍晚時分，蘇原和李瑾瑜下課后，肩并肩走進珍本閣。
周顯之快步迎上前，手里捧著一疊剛印制好的哪吒話本，十分激動。
“蘇神童，珍本閣正日夜趕工，魔童降世話本很快便能擺上貨架售賣，您瞧瞧這質(zhì)量，紙張是最好的竹紙，印版是老師傅精雕的，品質(zhì)上乘。”
李瑾瑜拿過話本定睛一看，只見封面上的哪吒扎著沖天揪，眼神桀驁，活靈活現(xiàn)。
敖丙則是溫文爾雅，帥氣逼人，看一眼就能讓人陷進去。
這絕對是他見過的畫質(zhì)最好，紙張最好，故事最好的話本，沒有之一。
可一想到自己那五十兩銀子的分紅被母親收走，心情瞬間不美麗了，反而撇了撇嘴。
“還行吧。”
短短三個字，無異于給正興高采烈的周顯之潑了盆冷水。
蘇原接過話本，指尖拂過紙面，感受著細膩的紙質(zhì)。
自己竟然能出書了，而且還是爆款，怎能不讓人心潮澎湃。
當然，絕對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現(xiàn)出來，要保持神童的逼格。
他抬眼打量著珍本閣，只見四壁的書架上擺滿了書籍，從經(jīng)史子集到話本傳奇，甚至還有西域傳來的異域典籍，一排排整齊排列。
“果然是全國連鎖的書肆，書籍竟這般豐富。”蘇原由衷贊嘆。
李瑾瑜卻道：“天天跟著我爹讀書，你還沒看夠啊，走，我們?nèi)タ纯垂そ硞冊趺从！?/p>
蘇原卻擺擺手，“你們?nèi)タ窗桑以谶@兒翻翻書，周掌柜不用管我，也別讓人來打擾。”
周顯之連忙應(yīng)下，親自領(lǐng)著李瑾瑜往后院的工坊去。
李瑾瑜一進工坊，就被印版、墨缸吸引了注意力，看著工匠們熟練操作，時不時還湊上去問兩句。
不知不覺，半個時辰就過去了。
直到夕陽西下，他才想起蘇原，回去找他。
“蘇原，魔童降世的話本印制一切順利，一準大賣，說不定還能賣到京城去，到時候咱們就能賺更多銀子了。”
蘇原合上手中書卷，看著他雀躍的模樣，笑著點頭：“一定會的。”
兩人說說笑笑回到李家，可剛進門就感覺到氣氛不對勁兒。
往常這個時候，趙秀寧早已招呼兩人洗手吃飯，今日她卻靜悄悄的。
只見她坐在桌邊，眉頭緊鎖，手里捏著帕子，臉色愁云密布。
李敬程坐在上首，臉色也不太好看，見兩人回來，只是淡淡說了句：“坐下吃飯吧。”
桌上的飯菜冒著熱氣，卻沒人動筷子。
李瑾瑜心里的興奮勁逐漸消散，小心翼翼問道：“娘，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趙秀寧嘆了口氣，“還不是你外公染坊的事。那個大師傅牛壯，今天又嚷嚷著要漲工錢，張口就要兩千文。你外公說，要是辭了他，沒人能接他的活，可一個月兩千文工錢，整個云縣都沒這個價，再這么漲下去，染坊遲早要虧空。”
她說著說著，眼圈紅了。
“你外公年紀大了，這些年操持染坊本就辛苦，如今又添了這煩心事，飯都吃不下，我看著心里也不是滋味。”
飯桌上的氣氛愈發(fā)壓抑，連向來活潑的李瑾瑜都沒了往日的勁頭，只是拿著筷子扒拉著碗里的米飯，卻一口也沒吃進去。
李敬程皺著眉道：“實在不行，就再跟牛壯談?wù)劊茨懿荒苌贊q點。”
“談過了，他態(tài)度硬得很，說不給就撂挑子，這染坊可是我爹一輩子的心血，真要關(guān)了門，他如何受得住。”
趙秀寧又抹起眼淚。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蘇原開口了，“師母，依我看，不如辭了牛師傅吧。”
這話一出，滿桌人都愣住了。
李敬程沉聲道：“蘇原，不可胡言。牛壯是染坊的頂梁柱，辭了他，染坊的活誰來做？”
趙秀寧也連忙擺手，“原哥兒，你不懂這里面的門道，牛壯的手藝是祖?zhèn)鞯模瑒e人學(xué)不來。整個云縣只有牛壯能染出那種均勻的寶藍色，辭了他，工匠連調(diào)漿都摸不準門道，到時候真得關(guān)門。”
李瑾瑜也附和道：“蘇原，你不知道我外公家染坊的情況，別亂說。”
看來，牛壯把趙家染坊拿捏得死死的。
蘇原抬眸，擲地有聲道：“可他獅子大開口，仗著染坊離不開他就肆意要挾。世間之事，從來沒有離了誰就不行的道理。”
“師母，您信我，辭了他，我有個染布的方子，不僅能讓布料染得均勻透亮，就算是普通工匠，學(xué)幾天也能上手操作。”
趙秀寧眼睛一亮，連忙問道：“真的？你有什么方子？”
李敬程看著蘇原篤定的模樣，卻面露狐疑。
蘇原在讀書一道天資聰慧，神童之名名副其實。
可織染不同于讀書，光靠天賦不夠，得有織染經(jīng)驗和方子。
蘇原從未接觸過染坊的事，怎么可能憑空想出一個能替代牛壯手藝的方子？
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蘇原緩緩起身，從懷里掏出一張疊得整齊的紙，遞到趙秀寧面前。
他鄭重說道：“師母，有件事我正要跟您說，這是我今日整理出來的染布方子，您可以拿回染坊試試，或許能解燃眉之急。”
趙秀寧急切打開，眼睛先亮了起來。
她自小在染坊長大，耳濡目染，對染布方子的好壞最是敏感。
紙上寫得細致入微，連火候的時長、用料的配比都標注得清清楚楚，絕非隨口編造。
她越往下看，心里越激動。
有了這方子，哪里還需要牛壯。
李敬程見妻子這般激動，也連忙湊了過來。
起初他還帶著幾分懷疑，可越看，眼神里的狐疑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震驚。
“蘇原，你這方子到底是從哪來的？織染之術(shù)向來是匠人秘傳，從不外傳，你從未踏足過染坊，怎么會懂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