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烈日當(dāng)頭，蟬鳴陣陣。
課堂內(nèi)，李敬程正端坐案前，教蘇原和李瑾瑜如何作八股文。
八股，為文章的八個部分，即破題、承題、起講、入題、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股，是對偶的意思。
前世，教科書里罵八股是思想的鐐銬，可現(xiàn)在，為了科舉，必須玩命寫八股。
蘇原真沉下心來學(xué)，才發(fā)現(xiàn)八股不全是糟粕，能鍛煉人的文字駕馭能力、邏輯組織能力和知識記憶能力。
李敬城能考中舉人，自然是八股文的專家。
他說道：“破題需扼住題眼，如學(xué)而時習(xí)之，當(dāng)點出學(xué)貴有恒之意。”
李敬城正滔滔不絕地講著，看到趙秀寧突然走進課堂，臉色一沉，忍不住呵斥道：“說過多少次了，上課期間不得擅闖。”
趙秀寧委屈道：“老爺，縣尊大人到了。”
李敬城：“……”
此時，丁修已經(jīng)進了院子。
“本縣貿(mào)然來訪，還望李舉人莫怪。蘇神童，別來無恙？”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蘇原細看他眼底，雖有倦色卻無驚懼，想來這次青州之行，問題不大。
他拱手道：“丁大人從青州府回來了，一路辛苦。”
李敬城請丁修在院中大樹底下的石桌旁坐下，春桃端來的涼茶他一口沒喝，只是盯著杯中晃動的漣漪，半晌才幽幽開口。
“蘇神童是沒瞧見，王知府看了那些賬本，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當(dāng)時我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喘，后背一個勁兒冒冷汗，真怕他拍案而起，說我誣陷同僚。”
回想起當(dāng)日情景，丁修頗有感慨。
蘇原淡然一笑，“劉世昌跟王知府有來往，王知府自然沒少從他那拿到好處，大人把劉世昌連根拔了，等于斷了他的財路，他心里能痛快？給你好臉色才怪。”
丁修深以為然，“可不是嘛。我后來跟他說，那些往來信件我當(dāng)場就燒了，絕不讓半分污名沾到他身上，他那臉才緩和過來，說我辦事穩(wěn)妥，一口一個老弟。”
說到這里，丁修臉上不是高興，反而愁云密布。
“可末了，他給我派了個差事，盡快剿滅黑風(fēng)寨。我請他出兵相助，他倒好，拍著我肩膀說，你能平定劉世昌，拿下黑風(fēng)寨自然不在話下。”
“這明擺著是生我的氣，故意給我穿小鞋。得罪了上司，將來我的日子怕是難熬了。”
蘇原卻搖頭，“大人此言差矣。拿下黑風(fēng)寨，那可是實打?qū)嵉恼儯⒅獣粤耍t賞銀嘉獎，大則升遷調(diào)任。到時候你還怕王知府？說不定將來能與他平起平坐，甚至能進六部。”
丁修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一亮。
他今年剛滿四十，鬢角尚無半分白霜，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進六部這等往日想都不敢想的事，被蘇原輕描淡寫地說出來，竟讓他心頭猛地一跳，熱血跟著沸騰起來。
“可拿下黑風(fēng)寨談何容易啊，那伙賊寇占著天險，又兇悍得很。”他雖心動，卻仍有疑慮。
蘇原打斷他，“誰說要硬攻？田有計說過，黑風(fēng)寨分三六九等。日子過得緊巴，好酒好肉只有三個當(dāng)家能享用，底下的嘍啰頓頓只能喝稀粥。如今劉世昌死了，沒人給他們送糧草，日子只會更難。”
“至于三個當(dāng)家的，面和心不和。白虎貪財，黑熊魯莽，灰狼最是滑頭。田有計說，前陣子就因為分一批搶來的綢緞，三人差點動了刀子。劉世昌在時還能調(diào)解，如今沒了掣肘，裂痕只會越來越大。”
聞言，丁修傾身向前，眼中閃爍著急切的光芒，“你的意思是？”
蘇原指尖在石桌上輕輕一點，“賊寇也不是天生就想當(dāng)賊，誰不想洗白身份，堂堂正正地當(dāng)個體面人？若是給他們一個機會，給他們一個職位，你說他們會不會動心？”
他頓了頓，拋出核心，“大人可以放出話去，官府給兩個招安名額，先到先得。”
丁修腦中嗡的一聲，像是有盞燈驟然亮起。
他捻著胡須，越想越覺得妙，“兩個名額，少了則爭，多了則亂。先到先得，這是逼著他們內(nèi)斗啊。”
他再看蘇原時，眼神里已滿是驚佩。
這孩子才七歲，心思竟比官場老油條還深，一招二桃殺三士，夠狠，夠毒。
蘇原頷首：“正是這個道理。”
丁修仍有疑慮，“若是他們不上當(dāng)怎么辦？”
“不試試怎么知道？這招釜底抽薪，比派兵圍剿省力多了。”
早在計劃殺劉世昌的時候，蘇原就已經(jīng)想到了鏟除黑風(fēng)寨的辦法。
云縣三害，一個也不能留。
丁修又問：“派誰去黑風(fēng)寨傳話合適？”
蘇原還真有個人選，“田有計。”
丁修霍然起身，先前的頹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干勁。
次日清晨，黑風(fēng)寨的吊橋吱呀作響，田有計踉蹌著走進寨門。
寨子里彌漫著一股霉味，幾個嘍啰蹲在墻角曬太陽，見了他頓時眼睛瞪得溜圓。
“田有計？你咋回來了？”
田有計被推搡著去了聚義廳，剛站穩(wěn)，一道黑影猛地撲過來，二當(dāng)家黑熊揪住他的衣領(lǐng)，眼神兇惡。
“你還敢回來，說，是不是官府派你來當(dāng)細作的？”
“二當(dāng)家饒命！”
田有計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跪了下去，“小人是帶消息回來的，丁縣說知道三位當(dāng)家是被劉世昌脅迫的，并非真心落草。”
臺階上，大當(dāng)家白虎抱著胳膊，死死盯著田有計.
三當(dāng)家灰狼則靠在柱子上，三角眼瞇成條縫，臉色陰鷙。
田有計喘著粗氣，趁熱打鐵道：“丁縣令說了，他從青州知府那里求來了兩個招安名額，誰先下山投誠，就給誰官當(dāng)，先到的，給典史之職，管著一縣緝捕，后到的，也能當(dāng)個巡捕頭，領(lǐng)著官府俸祿，子孫后代都能脫了賊籍。”
三個當(dāng)家同時愣住了。
陽光從寨門的縫隙里斜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了三人臉上藏不住的驚濤駭浪。
白虎的手指在披風(fēng)下擺下飛快摩挲，像是在盤算著什么。
灰狼的三角眼猛地一挑，閃過一絲精明的光。
唯有黑熊猛地一跺腳，氣急敗壞，“大哥，三弟，這是官府的陰謀，想騙咱們自投羅網(wǎng)，千萬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