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遠站在不遠處的山坡上，吳元勤陪在他身邊。
山風吹過，卷起紫茉莉的芬芳。
“市長，真跟做夢一樣。”
吳元勤感慨。
“這哪是夢。”
林昭遠看著山下那些喜悅的臉龐，“這是陳縣長當年就該看到的場景。”
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官場上的勾心斗角、刀光劍影，在這一刻，仿佛都淡去了。
眼前這幅景象，這些笑臉，就是他所有付出的最好回報。
這就是他要走的路。
為官一任，如果不能讓治下的百姓多幾張笑臉，那還有什么意義？
周衛國的倒臺，是砍向周啟明的一刀。
而青溪村的豐收，則是他林昭遠扎進臨江這片土地的，第一根深樁。
……
幾天后，市長辦公室。
張薇抱著一疊文件，快步走了進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林市長！”
“新能源產業園一期廠房，主體結構全部封頂了！”
“比原計劃提前了整整五天！”
“第一批入駐的五家企業已經開始進場安裝設備了！”
“我剛從那邊過來，好幾家上下游配套企業的老板都聞著味兒找過來了，想在二期預留地塊。”
林昭遠拿起照片，他心里清楚，拿下周衛國，只是清掃了路障。
“干得漂亮。”
“二期的招商工作可以提前啟動了。”
“告訴那些老板，臨江歡迎所有真心實意來投資興業的朋友。”
“但是……”
“門檻要高。”
“技術、環保缺一不可。”
“我們不要帶血的GDP。”
……
與此同時，周啟明的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周衛國被“雙開”移送司法后，他公開表揚了新能源產業園的建設速度，還肯定了青溪村“一村一品”的發展模式。
這番操作，讓很多人都看不懂了。
那個霸道、強勢的周市長，好像一夜之間轉了性。
“市長。”
秘書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您要的東西。”
周啟明嗯了一聲，沒有抬頭，繼續擺弄他的茶寵。
秘書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周啟明這才放下手里的茶夾，拿起那份文件。
標題是：《關于近期國家部委“高耗能、高排放”產業政策吹風會精神的整理報告》。
馮淵說得對。
小不忍，則亂大謀。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劉是我。”
“你找幾個可靠的人去臨江化工廠那邊轉轉。”
“不用干別的就給我盯著他們的排污口。”
“照片、視頻，什么都要。”
“記住要高清的。”
……
林昭遠的辦公室里。
一份蓋著省政府辦公廳紅頭印章的文件，剛剛通過機要渠道送達。
《關于在全省范圍內開展“兩高”項目環境風險隱患排查評估工作的征求意見稿》。
他的目光，落在文件附件里的一行小字上：“重點排查對象：建廠超過二十年、設備老化、有過環保處罰記錄的大型國有化工、鋼鐵、水泥企業……”
臨江化工廠。
這個曾經是臨江市乃至全省驕傲的利稅大戶，如今成了城市身上一塊最疼的爛瘡。
它始建于上世紀七十年代，輝煌了三十年，也污染了三十年。
不是沒人想動它。
但怎么動？
廠里連帶家屬，牽扯到近三萬人的生計。
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能一直捅到省里某些退休老干部的書房。
這是一個馬蜂窩。
一個誰碰誰倒霉的政治炸彈。
林昭遠腦子里飛速旋轉。
如果他接下這個任務，去啃臨江化工廠這塊硬骨頭，必然會引發劇烈的反彈。
幾萬工人的安置問題，足以把他拖進泥潭。
他讓秘書吳元勤把臨江化工廠近十年的所有資料都搬到辦公室。
這哪是個工廠，這他媽是個填不滿的黑洞。
卷宗里的設備臺賬，有的設備型號，他只在工業博物館的畫冊上見過。
環保罰單厚厚一沓，每年都交，跟交物業費一樣準時。
林昭遠心里算了一筆賬，罰款的錢，跟升級一套環保設備的零頭差不多。
對廠里來說，交罰款顯然比搞環保劃算多了。
呵呵。
難怪周啟明敢把這口鍋甩過來。
這玩意兒誰接誰死，根本不是夸張。
他拿起電話打給李偉。
“老李，是我昭遠。”
“大半夜的沒打擾你吧？”
“沒事沒事林市長您說。”
電話那頭的李偉聲音很客氣。
“幫我算筆賬。”
“就按最花錢的算法。”
林昭遠語速很快。
“臨江化工廠所有生產線全部換成目前國內最先進的型號，配套上最高標準的環保處理設施。”
“再算一個方案整個廠區異地搬遷，包括征地、建新廠、安置全部職工的費用。”
“你給我一個大概的數字就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李偉的聲音再次傳來時，“昭遠市長你……你這是要再造一個臨江市嗎？”
“你先算。”
又過了十分鐘，李偉的電話打了回來。
他報出的那個數字，讓林昭遠感覺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這么多？”
“林市長，這還只是最保守的估算。”
“真要動起來只多不少。”
掛了電話，林昭遠靠在椅子上。
周啟明這一刀，不是捅在他身上，是直接捅在市財政的大動脈上。
第二天，市長辦公會。
會議室里氣氛有點怪。
周啟明拿著那份省里的文件，清了清嗓子，臉上掛著憂國憂民的表情。
“同志們，省里的新政策新風向大家都看到了吧？”
“臨江化工廠是我們市的功勛企業，老大哥嘛。”
“但現在時代變了環保要求高了，它成了省里重點關注的對象。”
“這件事非常棘手啊。”
“不過我們有昭遠市長嘛。”
“昭遠同志年輕有為敢打敢拼，主抓的又是這一塊工作。”
“我相信昭遠同志一定能把這個硬骨頭啃下來，處理好這個問題。”
林昭遠心里冷笑。
先給你戴高帽，把你捧上天，讓你下不來臺。
果然，周啟明緊接著又補了一刀。
“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同志們我們也要考慮到穩定問題！”
“穩定是壓倒一切的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