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
林昭遠的手機屏幕亮起，震動了一下。
是楚瑤。
沒有廢話，只有一張加密的圖片文件和一行字。
“市長鑒定結論。”
林昭遠點開圖片，那是一份極為專業的鑒定報告掃描件。
結論部分被紅框標出，措辭嚴謹，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偽造。
報告指出了三處硬傷。
第一字體。偽造的截圖用的是一種市面上常見的黑體，但銀行系統內部流水打印用的是特定字體包，兩者在像素級別上有微小差異，放大二十倍后一目了然。
第二流水號。偽造的流水號中間跳了一段，不符合銀行系統按時序生成的底層邏輯。”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這是個致命的低級錯誤。
第三時間戳。”
“截圖上的交易時間是下午三點零五分，但銀行后臺日志顯示，那個時間點，吳元勤的賬戶沒有任何交易活動。
證據確鑿。
林昭遠把報告看了三遍，每個字都看進去了。
他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他拿起另一部手機，撥通了市公安局局長張劍鋒的號碼。
“劍鋒睡了沒？”
“沒呢昭遠市長，有事您吩咐。”
“有份東西我發給你。你找最信得過的人給我查它的來源。”
“記住這事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有確切結果之前絕對保密，對任何人。”
“明白。”
張劍鋒沒有多問一個字。
……
市紀委的談話室。
吳元勤坐在椅子上，對面是兩名工作人員，一老一少。
老的那個姓陳是市紀委的老人了，眼神很平靜，看不出什么情緒。
“吳元勤同志請你解釋一下，關于這筆十萬元的轉賬是怎么回事。”
陳姓工作人員把一張打印出來的截圖推到他面前。
就是那張偽造的銀行流水。
吳元勤看了一眼，心里冷笑。
“報告組織，我沒收過這筆錢。”
“這張圖是假的。”
他把前段時間，在飯局上被人硬塞購物卡，他出門就向林昭遠市長做了匯報，并且第二天就把卡上交給了市長辦公室的全過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那次之后我就留了個心眼。林市長也提醒我可能會有人用各種手段潑臟水。”
“沒想到他們直接偽造證據來陷害我。”
“我的所有銀行卡手機支付記錄，你們隨時可以查。我全力配合組織調查。”
“如果查出我吳元勤拿了任何一分不該拿的錢，我立刻辭職接受任何處理。”
他說完，身體往后靠在椅背上，坦然地看著對面兩個人。
老陳和小年輕對視了一眼。
吳元勤的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不正常。
一個真正貪了錢的人，要么慌張，要么狡辯。
而一個被冤枉的人，大多會情緒激動，大呼冤枉。
吳元勤這種，罕見。
而且，他提到的關于飯局塞卡并主動向林昭遠報備的事，跟林市長之前通過正常渠道向紀委做的廉政風險通報，內容完全對得上。
時間、地點、人物，嚴絲合縫。
老陳心里有了數。
這事兒，八成有鬼。
……
市委大樓，周啟明的辦公室。
蘭花開得正好。
周啟明拿著個小噴壺，慢悠悠地給花瓣噴水。
李成巖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得意。
“紀委那邊好像已經介入了。”
“這事兒啊，就算最后查無實據也夠他們喝一壺的。”
“你想啊秘書出了這種事，他林昭遠這個當市長的臉上能有光？一個用人不明的帽子是扣死了。”
“新區的項目他還想順順當當推下去？我看懸。”
周啟明停下噴水的動作，把噴壺放在一邊，用毛巾擦了擦手。
他這才抬眼看了看李成巖。
“手腳干凈點。”
“這種事沾上了就甩不掉。”
“別讓人抓到什么小尾巴，不然你我都麻煩。”
李成巖連忙點頭。
“您放心，市長。我辦事穩得很。”
“找的人絕對可靠，鏈條早就斷干凈了。查到天邊也查不到我們頭上來。”
周啟明沒再說話，重新拿起噴壺，對著另一盆蘭花。
……
林昭遠辦公室。
市財政局局長李偉坐在他對面，姿態有點拘謹。
李偉今年五十了，在財政局長的位置上坐了快十年，典型的老機關，為人四平八穩，信奉的就是程序正確，誰當家都一樣干活。
林昭遠親自泡了茶給他。
“李局今天請你來，主要是想聽聽你的意見。”
“新區的項目，資金盤子大牽扯的環節多。前期的資金監管你們財政局做得很好，滴水不漏，我代表市政府謝謝你們。”
李偉連忙擺手。
“市長，這都是我們分內的工作，應該的。”
“不，不一樣。”
林昭遠說，“我知道你們頂住了不少壓力。這一點市里都看在眼里。”
“下一步項目就要全面鋪開，資金流動會更頻繁。我就想問問李局你這個老財政，我們怎么才能在制度上把這個口子扎得更緊？”
“我希望每一分錢都能花在明處，花在刀刃上。既要保證效率更要保證安全。絕不能讓一些人有鉆空子、動歪腦筋的機會。”
李偉愣住了。
他沒想到林昭遠找他來，是聊這個。
最近市里風聲鶴唳，都在傳林市長后院起火。
他這個保持中立的人，本來不想摻和。
可現在，林昭遠跟他談的，全是工作，全是制度，全是怎么把事情做好。
沒有一句抱怨，沒有一句影射。
對比周啟明那邊最近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小動作，高下立判。
李偉心里那桿秤，一下子就傾斜了。
他扶了扶眼鏡，身體坐直了。
“市長，您能考慮得這么細，我們財政口的人心里有底了。”
“您放心只要有我們財政局在，臨江市的賬本一分一厘都亂不了。”
“誰想打項目資金的主意先得問問我手里的算盤答不答應！”
這話，說得很重。
這是一個關鍵位置上的老同志，最鄭重的承諾。
林昭遠知道，李偉這塊陣地，他拿下了。
晚上十點半。
辦公室只剩下林昭遠一個人。
桌上的文件已經處理完，但他沒有走。
他在等一個電話。
手機終于響了，是張劍鋒。
“昭遠查到了。”
“通過技術追蹤，偽造那張截圖的IP地址鎖定在市郊的一家打印社。”
“那家打印社老板叫劉三，本地人。”
“這個劉三有點意思。五年前因為入室盜竊進去過兩年。”
小偷？
林昭遠的腦子飛速運轉。
一個有前科的小偷，開了一家打印社，然后接了偽造銀行流水的活兒，用來陷害市長秘書。
這事兒，怎么看怎么透著一股子不對勁。
太巧合了，巧合得就像是專門安排好的一樣。
“查！”
“我要知道是誰讓他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