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鮮文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寒氣順著膝蓋鉆進身體，他感覺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從未想過，李賢川會把所有事，就這么掀了個底朝天。
不留一絲余地。
“你……你血口噴人！”
“那只是一個下人的片面之詞！他定是被你屈打成招，栽贓陷害！”
“哦？”
李賢川唇角勾起。
“那不如，將人帶上來，當著全族的面，再對質一遍？”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李鮮文的臉，血色褪盡，慘白如紙。
完了。
他心里只剩下這兩個字。
那個心腹知道的太多，一旦當面對質，他必死無疑。
“不必了。”
一個沙啞而疲憊的聲音響起。
是魏武侯李霖。
他一直沉默著，此刻終于開口，目光落在自己跪著的二兒子身上，那里面是滿溢的失望，是痛徹心扉。
“李鮮文，你太讓我失望了。”
他已無需再聽什么對質。
李鮮文剛才的反應，就是最好的答案。
“為區(qū)區(qū)一個世子之位，你竟對親兄弟下毒，構陷你的母親與大哥。”
李霖緩緩起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走到了李鮮文面前。
“我李霖一生磊落，竟生出你這么個心如蛇蝎的孽障。”
他猛地轉身，聲音里是鋼鐵般的決絕。
“來人！”
“將逆子李鮮文，重打八十大板，逐出侯府！”
“從今往后，我李霖，沒有你這個兒子！”
此言一出，滿堂死寂。
陳琴堇眼白一翻，軟倒在地。
李顯立僵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他恨李鮮文，卻從未想過，父親會下此等絕罰。
逐出侯府。
這比殺了他還殘忍。
“不！爹！你不能這么對我！我是你兒子啊！”
李鮮文終于崩潰了，瘋了般爬過去，死死抱住李霖的大腿。
李霖閉上眼，面無表情，一腳將他踹開。
“拖下去！”
兩個親衛(wèi)上前，像拖一條死狗，將嘶吼哭嚎的李鮮文拖出了祠堂。
一場持續(xù)多年的奪嫡之爭，以最慘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李賢川看著眼前這一切，心底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
一股倦意從骨子里泛上來，沉重得讓他只想倒頭就睡。
他贏了。
贏得卻不輕松。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呆傻的大哥李顯立，掠過被下人扶起、悠悠轉醒的陳琴堇。
從今天起，這個家，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賢川。”
李霖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
“從今日起，你便是魏武侯府，唯一的世子。”
老侯爺?shù)哪抗饴湓谒砩希榫w復雜難明。
他這個兒子，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成長到了讓他都感到陌生的地步。
……
風波暫息，李賢川終于得到片刻喘息。
他把自己關在院中，結結實實地睡了一覺。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次日，宮里來人了。
還是那個內(nèi)侍總管，王德。
這一次，王德沒帶圣旨，只帶來一句口信。
“李公子，陛下說，您的傷養(yǎng)得差不多了，也該進宮，讓他老人家瞧瞧了。”
王德的嘴角彎著，皮笑肉不笑，眼底是一片幽深。
李賢川心中了然。
躲不掉的，終究來了。
那位高坐龍椅的終極大老板，要親自面試他這個“表現(xiàn)優(yōu)異”的員工了。
“有勞王公公。”
李賢川換上一身得體的衣服，跟著王德，坐上了去往皇宮的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單調的轆轆聲。
李賢川闔著眼，指節(jié)在膝上無聲地敲擊，腦海中念頭飛轉，一遍遍推演著所有可能。
面見天子，比對付他那幾個兄弟，難上百倍。
皇帝趙恒。
體弱多病是真，但絕非良善之輩。
單憑昨夜果決處理高黎、王普二人的手段，便知這位年輕帝王的心思與手腕。
在他面前，行差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馬車在宮門前停穩(wěn)。
李賢川跟著王德，穿過層層宮門。
每過一道門，周遭的聲響便寂靜一分。
到最后，只剩下他們二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回響，顯得格外突兀。
兩側的宮墻高聳，紅墻黃瓦，將天空切割成狹長的一條。
最終，兩人在一座名為“養(yǎng)心殿”的宮殿前駐足。
大魏王朝的權力中樞。
“陛下就在里頭，李公子請自便吧。”王德停步，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便垂手立在一旁，再不言語。
李賢川在殿門前站定。
他抬手，極其緩慢地撫平了衣襟上的一絲褶皺。
隨后，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殿門。
一股濃重到化不開的中藥味，混雜著龍涎香，撲面而來。
殿內(nèi)，一個身穿明黃色常服的青年，正坐在龍椅之上，翻閱著奏折。
他身形清瘦，臉色是一種久病不愈的蒼白，喉間不時發(fā)出一兩聲被刻意壓制的低咳。
正是當今大魏天子，趙恒。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頭。
那雙總是浮著病氣的眸子，落在了李賢川身上。
沒有審視，沒有威壓。
平淡得就像在看殿外的一片落葉。
可李賢川卻感覺自己的呼吸猛地一滯，后心處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小臣李賢川，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雙膝跪地，伏身叩首，行了君臣大禮。
“平身。”
趙恒的聲音很溫和，甚至透著一絲虛弱。
“謝陛下。”
李賢川站起身，垂手侍立，目光釘在自己腳尖前半尺的地面上。
殿內(nèi)一片死寂，只有朱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朕聽說，你把你二哥，逐出家門了？”
趙恒的第一句話，輕飄飄的，卻讓李賢川的心，猛地一跳。。
天子耳目，竟靈通至此。
侯府昨日才發(fā)生的事，今天已傳到了他的案頭。
“是。”
李賢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為何？”趙恒又問，依舊沒有抬頭。
李賢川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幾乎停擺，隨即又瘋狂運轉。
他知道，這道題，是生死題。
攻訐兄長，是大不敬。
家丑外揚，是為不智。
他必須給出一個讓天子滿意的答案。
“回陛下，”李賢川斟酌著字句，聲音壓得極沉，“二哥他……行差踏錯，有違人倫綱常，家父痛心疾首，為正門風，才忍痛將其逐出家門。”
他將一切，歸于“家風”與“人倫”。
既是解釋，也是為侯府全名。
趙恒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那沙沙的批閱聲也停了。
許久，趙恒的嘴角才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你倒是個會說話的。”
他放下手中的朱筆，那支筆在紫檀筆枕上發(fā)出一聲輕響。
趙恒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過來，陪朕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