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顯立一根手指幾乎戳到李賢川的臉上，唾沫隨著他的咆哮噴濺出來。
“李賢川！”
“你個廢物東西，長本事了！”
他身后幾個大房的下人跟著上前一步，個個挺胸凸肚，眼神不善。
“剛讓你管家，你就拿陳管事他們開刀！”
“他們跟了母親十幾年，你說打就打，你說罰就罰！”
“你眼里還有沒有母親？還有沒有我們這些兄長！”
李賢川剛從賬房出來，正準備回院子，就被他堵了個正著。
面對李顯立的暴怒，李賢川只是抬手，不緊不慢地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大哥，說話就說話，不必這么大聲。”
“我聽得見。”
“你！”
李顯立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姿態，堵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他指著李賢川的手指都在發抖。
“少跟我來這套！我問你，你憑什么處置陳管事他們！”
“憑什么？”
李賢川終于放下手，向前踏出一步。
他與李顯立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三尺之內。
“就憑爹說了，現在這個家，我說了算。”
“他們貪墨府庫，中飽私囊，人證物證俱在。”
“我按家規處置，有何不妥？”
“家規？你懂個屁的家規！”
李顯立梗著脖子。
“府里上下，哪個管事手上是干凈的？水至清則無魚，你這是要把府里的人心都搞散！”
“哦？”
李賢川的眉梢輕輕一動。
“照大哥這么說，他們貪污，還是為府里做了貢獻？”
“我是不是該給他們發塊功德牌，表彰他們為我李家‘開源節流’？”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李顯立被這句話噎在原地，一張臉憋得通紅。
他本是來興師問罪的。
他要借陳管事的事，把李賢川的氣焰狠狠打下去，讓這個廢物清楚，誰才是侯府將來的主人。
可他沒想到，幾天不見，李賢川的嘴巴變得像刀子一樣。
句句都往他心窩子里捅。
“大哥。”
李賢川嘴角的弧度，一點點消失。
“我念你是兄長，才站在這里聽你廢話。”
“他們貪的，是侯府的錢，是我李家的錢。”
“你現在，跑來為一群家賊出頭。”
“安的是什么心？”
“你放屁！我何時為家賊出頭了！”李顯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
“那你現在在做什么？”
李賢川又向前逼近一步。
李顯立被他的氣勢所迫，竟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你當著這么多下人的面，質疑我的決定，阻撓我整頓府務。”
“莫非……”
李賢川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你也從府里撈了不少好處，怕我查到你的頭上來？”
“我……我沒有！”
李顯立的臉色，瞬間一片煞白。
他自視甚高，不屑于做那等齷齪事。
可李賢川這盆臟水潑得又急又猛，他竟一時不知該如何辯解。
周圍下人們投來的目光，也開始變得微妙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都住口！”
李鮮文快步而來，直接站到兩人中間，用身體將他們隔開。
“大哥，三弟，像什么樣子！讓下人看了笑話！”
他先是各打五十大板，隨即轉向李顯立，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大哥！你糊涂！”
“三弟奉父親之命整頓府務，正是立威的時候，你怎么能跑來胡鬧！”
“陳管事他們犯錯，受罰是理所應當。你這么鬧，豈不是讓父親以為我們兄弟不和，在故意給三弟使絆子？”
“我……”李顯立被他說得一愣，也覺得自己似乎有些沖動了。
“還有你，三弟！”
李鮮文又轉向李賢川，臉上瞬間換上痛心疾首。
“大哥說話是沖了點，可他也是為你好，怕你剛接手，手段太硬，失了人心。你怎么能說他貪墨呢？這話太傷人了！”
他一番操作，仿佛真是個一心為公的好兄長。
李賢川垂下眼簾，再抬起時，眼眶竟有些泛紅。
“二哥，你來評評理。”
“我一心為公，大哥卻跑來指著我鼻子罵，難道我連辯解幾句都不行嗎？”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
李鮮文擺擺手，開始和稀泥。
“大哥，給三弟道個歉。三弟，你也別往心里去。咱們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李顯立脖子一梗，把頭扭向一邊。
道歉？不可能。
李賢川也懶得再與他糾纏。
敲山震虎，目的已經達到。
就在這時，一個護衛腳步匆匆地穿過人群，來到李賢川身邊。
他沒有說話，只是飛快地抬手，做了一個“收網”的手勢。
李賢川的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縮。
魚，上鉤了。
他對著李顯立和李鮮文拱了拱手，動作敷衍。
“大哥，二哥，我還有急事，先走一步。”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
李賢川步履匆匆地離去。
李鮮文凝視著他的背影，習慣性地掛在臉上的溫和笑意，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總覺得，有什么事，正在脫離自己的掌控。
……
李賢川跟著護衛，一路七拐八繞，來到府中最偏僻的一間柴房。
柴房門口，兩名親衛一動不動的把守著。
見他到來，兩人齊齊抱拳，動作整齊劃一。
“公子，人就在里面。”
李賢川頷首，伸手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濃重的霉味撲面而來。
昏暗的光線里，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下人，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綁在正中的一根木柱上。
“公子，就是他。”
護衛在他身后低聲稟報。
“方才我們按您的吩咐，放出風聲，說陳管事他們扛不住刑，已經全招了，還交出了一本黑賬。”
“話音剛落，這家伙就鬼鬼祟祟地想往陳娘子的院子跑，被我們當場拿下。”
李賢川走到那人面前。
他伸出手，一把扯掉了那人嘴里的布團。
布團帶著口水和血絲，掉在地上。
“說。”
李賢川只說了一個字。
那下人渾身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牙齒上下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說？”
李賢川的嘴角，向上牽動了一下。
“沒關系。”
“我爹的親衛，別的本事沒有，撬開人的嘴，還是很有經驗的。”
他話音未落。
身后的親衛上前一步，右手握住刀柄。
“嗆啷——”
腰刀出鞘半寸。
森然的刀鋒映亮了那下人驚恐到扭曲的臉。
一股熱流順著褲管淌下。
騷臭味瞬間在狹小的柴房里彌漫開來。
那下人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嚎啕大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我說！我說！”
“是……是二公子！是二公子讓我盯著陳管事他們的！”
“我是去給二公子報信的！”
李賢川與身旁的護衛，交換了一個眼神。
竟然……是李鮮文？
不是陳琴堇？
這個答案，讓李賢川都感到了一絲意外。
他本以為，陳管事是母親陳琴堇的人，這通風報信的，自然也該是陳琴堇的棋子。
沒想到，竟是李鮮文安插在陳琴堇身邊的釘子。
他這個二哥，到底在下一盤多大的棋？
“他讓你去報什么信？”李賢川的聲音冷得像冰。
“二公子說，只要陳管事他們一出事，就讓我立刻去稟報他。”
“還……還讓我趁亂去陳娘子的庫房里……”
“把……把一個匣子偷出來……”
“什么匣子？”
“我……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二公子只說，那個匣子，關系到我們大房的生死存亡！”
關系到大房的生死存亡？
李賢川的腦中，無數線索如電光火石般串聯起來。
那個匣子。
是母親陳琴堇的致命把柄？
還是大哥李顯立的？
李鮮文想借著查賬，借自己的手，除掉母親的心腹陳管事。
這只是第一步。
他還要再借自己的手，拿到那個能置母親與大哥于死地的匣子。
一舉，扳倒他們母子二人！
好一招借刀殺人！
好一招一石二鳥！
這個李鮮文，心機之深，手段之狠，遠超他的想象。
他不僅要自己的命。
連他的親生母親和同胞兄長，都想一并埋葬！
這家伙。
根本不是人。
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