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川回到侯府時，天色已經擦黑。
侯府后門，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停穩。
李賢川獨自下車，閃身溜了進去。
剛穿過花園，月亮門下便杵著一道身影。
黑沉沉的，像尊鐵塔。
是他爹，李霖。
李霖背著手，來回踱步，他一瞥見李賢川，三步并作兩步沖了過來，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壓低了嗓子。
“你小子，跑哪兒去了？知不知道老子多擔心！”
“爹，小點聲。”
李賢川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冷靜。
“我去見了長公主。”
“咱們的合作方案，敲定了。”
“合作方案？”
李霖愣住，聽不懂，但不妨礙他抓住重點。
他攥緊了兒子的胳膊，指節因用力而捏得發白。
“你跟長公主……談妥了？”
“妥了。”
李賢川點頭。
“她同意配合我們演戲，從今天起，我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
“所以，我們內部的麻煩，也必須盡快解決。”
聽到這話，李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一股沙場老將才有的氣勢彌漫開來。
“內鬼的事？”
“對。”
李賢川的語調也冷了下來。
“魚餌我已經讓您放出去了。”
“現在，就看哪條魚最先憋不住，自己跳上鉤了。”
李霖深吸一口氣，那張被風霜刻滿痕跡的臉上，肌肉緊繃。
“今天下午，我按你說的，在書房把他們都叫來了。”
“你大哥、二哥，還有你陳娘。”
“我當著他們的面說，因你護駕有功，圣上龍心大悅，我決定，正式上書宗正府，請立你為魏武侯府世子。”
他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并且，我說我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準備將府里的中饋大權，先交給你練練手。”
李賢川幾乎能想象到那個畫面。
他這個全京城聞名的廢物，一夜之間，不僅要當世子，還要管家。
這消息，足以在侯府后院掀起一場風暴。
“他們的反應如何？”他追問。
“你陳娘，還是那副與世無爭的樣子。甚至還勸我三思，說你年紀小，性子不定，怕你擔不起這么重的擔子。”
李霖的語氣平淡的緩緩說道。
李賢川在心里嗤笑。
這位后母，手腕當真了得。
明著是勸，暗里是拱火，句句都在提醒父親，他李賢川就是個擔不起事的廢物。
“我大哥呢？”
“你大哥李顯立，”李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那張臉當場就拉了下來。直接站起來反對，說什么長幼有序，論才干論品行，怎么也輪不到你。話說的難聽，差點被我用硯臺砸出去。”
這反應，完全在李賢川的意料之中。
李顯立，性情耿直，換句話說，魯莽愚蠢，心里藏不住半點事，不足為慮。
“那我那位好二哥，李鮮文呢？”
這才是他最關注的人。
提到這個二兒子，李霖的神情變得異常復雜。
“鮮文……他倒是沒說什么。”
“他先是把你大哥給勸坐下了，然后對我說，父親的決定，兒子無權干涉。”
“只是說，三弟突然身居高位，怕是會成為眾矢之的，對他反而不是好事。”
“他還說，會全力輔佐你，幫襯你，讓我們兄弟齊心，光耀門楣。”
李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氣息中滿是疲憊。
“那番話，滴水不漏，既捧了我，又點了你，還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比你大哥那個夯貨，強了不止一百倍。”
李賢川聽完，卻笑了。
“爹，您信嗎？”
李霖被問得一窒。
他看著兒子那雙清亮得過分的眼睛，那里面沒有半分玩笑，只有洞穿一切的銳利。
半晌，他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老子……一個字都不信！”
“這就對了。”
李賢川點頭。
“我這個二哥，才是最可怕的。”
“他就像盤在暗處的一條蛇，不動則已，一動，就要見血封喉。”
“那……內鬼會是他嗎？”李霖的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暴怒。
“不好說。”
李賢川搖頭。
“也可能是故作姿態的大哥，甚至是永遠都在吃齋念佛的陳娘。”
“不過，網已經撒下去了，他們很快就會露出馬腳。”
他拍了拍李霖的肩膀。
“爹，別急，這事急不來。”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第二步。”
“第二步？”
“關門，打狗。”
李賢川的每個字，都像是從冰里撈出來的。
“您交代下去，從明天開始，封存府里最近三個月的所有賬目，尤其是采買和庫房出入的賬本。”
“就說，我這個未來的世子爺，要親自查賬，整頓府務。”
“查賬？”李霖有些猶豫，“府里的賬目，一直是你陳娘在管，你這么做，不是等于直接跟她撕破臉了？”
“爹，演戲就要演全套。”
李賢川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一個紈绔，突然要掌權，第一件事做什么最符合我的人設？”
“當然是奪權，立威！”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我李賢川，要動真格的了。”
“這樣，他們才會慌，才會亂。”
“一亂，就容易出錯。”
“而且，”他補充道，“我不是真的要跟陳娘撕破臉。我只是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去碰那些賬本。”
“內鬼傳遞消息，收買人心，處處都要用錢。”
“錢，就是最直接，最不會說謊的痕跡。”
李霖看著兒子，良久無言。
他忽然發現，自己這個征戰沙場半生的軍神，在后宅這些盤根錯節的陰私算計上，竟遠不如自己這個一直看不起的兒子。
“好！就按你說的辦！”
李霖重重地點頭，一掌拍在門柱上，震得門楣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老子倒要看看，是哪個混賬東西，敢在背后捅我們李家的刀子！”
父子二人達成共識，李賢川緊繃的神經一松，這才感覺渾身一陣陣發麻，背后的傷口又開始叫囂著疼痛。
“爹，我先回去歇著了，今天這出戲演下來，骨頭都快散架了。”
“去吧。”
李霖看著兒子蒼白的臉，眼神里那份深藏的疼惜，終于不再掩飾。
“我讓廚房給你燉了補湯，待會兒給你送過去。”
李賢川擺擺手，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了自己的小院。
而他將被立為世子、接管中饋的消息，也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侯府的每一個角落。
一時間，整個魏武侯府，水面之下，暗流洶涌。
……
與此同時。
侯府東側，一處名為“聽竹軒”的院落里。
李賢川的二哥李鮮文，正坐在書案前，用一方錦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他最愛的一塊端硯。
動作優雅，一絲不茍。
他對面，坐著一位面容姣好的婦人，正是他們的母親，魏武侯的繼室，陳琴堇。
婦人保養得宜，只是擱在膝上交疊的雙手，指節攥得發白。
她終是開了口，一貫端莊的語調繃不住，微微發顫。
“文兒，你父親今天說的話，你怎么看？”
“母親，父親是一家之主，他的決定，我們做兒子的，聽著便是。”
李鮮文的視線，始終落在那方端硯上，語氣淡漠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閑事。
“聽著？”
陳琴堇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根被繃斷的琴弦。
“那可是世子之位！是你和顯立盼了多少年的位置！怎么能就這么便宜了那個廢物！”
“啪。”
一聲清脆的輕響。
李鮮文將錦帕拍在了桌上。
動作不重，卻讓陳琴堇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抬起眼。
那張一向溫潤如玉的臉上，笑意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種玉石般的冰冷與堅硬。
“母親，慎言。”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讓陳琴堇瞬間噤聲。
“三弟現在是‘護駕功臣’，風頭正盛，父親順水推舟，再合情理不過。”
“我們現在若是鬧，只會讓父親覺得我們心胸狹隘，不懂事。”
“那……那我們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陳琴堇不甘地絞著手里的帕子。
“當然不。”
李鮮文嘴角的弧度，重新變得溫和。
他重新拿起那方端硯，指腹細細摩挲著硯臺冰涼滑膩的表面。
“他想當世子，想管家，就讓他當，讓他管。”
“一個從小到大，連算盤珠子都沒摸過幾回的廢物，去管那么大一個侯府的家業？”
“您說，他能管幾天？”
“他現在站得越高，到時候，就會摔得越慘。”
他眼底深處，有什么東西在幽幽地閃動。
“我們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安安靜靜地看著。”
“看著他，怎么親手把自己的路，一步步走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