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的后花園里，奇花異草，爭奇斗艷。
趙恒走在前面。
他步子很慢，甚至有些虛浮。
明黃的龍袍穿在瘦削的身體上，顯得空空蕩蕩。
一陣稍大的風吹過，衣袂飄飄，仿佛要將他整個人都帶走。
李賢川垂著頭，跟在三步之后。
他將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幾乎要與這園中的花影融為一體。
“朕聽說，前兩天，武安侯府的人，去你府上退了婚？”
趙恒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李賢川的腳后跟，微不可察地在鋪路的卵石上碾了一下。
來了。
這位皇帝，對他家中那點破事，果然了如指掌。
“是。”
他只能硬著頭皮，吐出這個字。
“你允了？”
“是?！?/p>
“為何？”
趙恒的語氣里，透出一絲幾不可聞的興致。
“風家那個丫頭，才貌在神都都是拔尖的。你就一點都不可惜？”
“回陛下?！?/p>
李賢川的腦子飛速運轉。
“瓜強扭不甜。風小姐既無意于臣，臣也不愿強人所難?！?/p>
“婚事，終歸是兩個人的事?！?/p>
“兩個人的事？”
趙恒像是聽到了什么極為荒謬的言論，忽然停步，轉過身來。
“你一個紈绔子，倒還懂這些風花雪月?！?/p>
這話里藏著鉤子，分不清是夸是貶。
李賢川感到喉嚨發干，他剛才那句話，有些出格了。
在這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是天理的時代，他一個臣子，在天子面前談論什么“兩個人的事”，這無異于是在質疑立國的倫理綱常。
“小臣……胡言，請陛下恕罪?！?/p>
李賢川立刻躬身請罪。
“行了。”
趙恒擺了擺手，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
“朕沒怪你。”
他重新轉過身，沿著卵石小徑繼續向前，袍袖在身后拖出一道明黃的殘影。
“你跟青鸞，那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終于，問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李賢川明白，這才是今天這場召見的真正考題。
他將那套“公主遇刺，舍命相救”的說辭，再次復述了一遍。
這一次，他說得更詳細，更坦然。
他甚至把自己如何急中生智，讓他爹李道遠用無鋒的劍鞘猛擊自己，偽造出足以亂真傷口的細節，也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在趙恒這種人精面前，任何隱瞞和僥幸，都是在拿自己的脖子開玩笑。
與其讓他事后派人查出蛛絲馬跡，不如自己主動剖開胸膛。
至少，能落一個“誠實”的印象分。
趙恒靜靜地聽著，面無表情，仿佛在聽一段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市井奇聞。
直到李賢川說完，他才緩緩地，用那把沙啞的嗓子開口。
“所以，你為了活命，就算計了朕的皇姐，讓她陪你演了這么一出大戲？”
他的聲音很平靜。
可這平靜，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冷了三分，連那濃郁的花香都仿佛被凍結了。
“是?！?/p>
李賢川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冷汗幾乎是涌了出來。
他知道，這是賭局的最后一刻。
開牌了。
他賭這位皇帝，更看重結果，而不是過程。
“你膽子很大?！?/p>
趙恒看著他，一字一頓的說道。
“小臣，只是想活。”
李賢川低著頭，聲音干澀。
“想活命的人很多?！?/p>
趙恒的嘴角，忽然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淡的，幾乎不存在的弧度。
“但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這樣的腦子和膽量?！?/p>
那笑容里，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李賢川，你是個聰明人?！?/p>
“而聰明人，就該為朕所用?！?/p>
李賢川的心臟猛的一縮，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他雙膝一軟，立刻就要跪下。
“小臣，愿為陛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赴湯蹈火就不必了。”
趙恒笑了笑，竟親自上前一步，伸手將他扶住。
“朕現在，有個差事要交給你。”
“請陛下吩咐。”
“朕的內庫，最近有些空虛?！?/p>
趙恒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朝中那些大臣，一個個都盯著國庫，像狼盯著肉。卻沒人關心朕的私房錢?！?/p>
“朕想讓你，去給朕當這個家?！?/p>
內庫總管！
李賢川的腦海里，仿佛有驚雷滾過，震得他耳中嗡嗡作響。
他做夢都沒想到，皇帝會給他這么一個職位！
內庫！
皇帝的私人金庫，皇室產業的真正核心，不受戶部管轄，只對皇帝一人負責！
這個職位，品級不高，卻是天子心腹中的心腹。
權力極大，也極其燙手。
當好了，一步登天。
當不好，就是所有豺狼虎豹的眼中釘，肉中刺，死無葬身之地！
“怎么？不敢？”
趙恒看著他僵住的臉，似笑非笑。
李賢川的牙齒狠狠一錯。
他掙開皇帝扶著他的手，向前一步，單膝跪地！
“臣……敢！”
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臣，領旨！”
他知道，這是皇帝給他的投名狀。
只要把皇帝的內庫管好，讓皇帝的腰包鼓起來，那他李賢川，從此以后，在這神都城里，他才算真正有了立足之地。
“很好?！?/p>
趙恒滿意地點了點頭，收回了手。
他伸出三根蒼白的手指。
“朕給你三個月的時間?！?/p>
“三個月后，朕要看到，內庫的賬面，比現在，至少翻一番?！?/p>
“做得到嗎？”
翻一番？
李賢川頭皮陣陣發麻。
這不是項目經營，這是憑空變錢，是搶！
但他已沒有退路。
“臣，定不負陛下所托！”
搞錢？
他腦中閃過無數在這個時代聞所未聞的念頭。
預售、眾籌、品牌效應、饑餓營銷……
這些超前的商業手段，拿到這個時代來用，不啻于用火槍去對付大刀長矛。
這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競爭！
“去吧?！?/p>
趙恒揮了揮手，似乎有些疲憊。
“朕的任命文書，明日便會送到你府上。從明天起，你就是朕的內庫總管了?！?/p>
“臣，告退?！?/p>
李賢川一步步退出養心殿。
當他重新站在殿外的陽光下時，耀眼的光芒讓他一陣恍惚。
大魏王朝這個超級大項目，他終于，拿到了第一個，真正屬于他自己的子項目。
接下來，就是他大展拳腳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