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剛透進窗紙，魏武侯府卻一片安靜。
府里下人走路都用腳尖著地，灑掃的動作放輕到幾乎沒有聲音。
偶爾交匯的眼神，都像被磁石吸著，不受控制地飄向一處。
小侯爺，李賢川的院子。
那個傳言，一夜之間傳遍了侯府的每個角落。
小侯爺要被立為世子了？
此刻，侯府正堂。
空氣冷得能結(jié)出冰碴。
李賢川陷在寬大的太師椅里，半邊身子纏著滲血的繃帶，一張臉因為失血而顯得過分蒼白。
他微微瞇著眼，打著哈欠，像一只剛睡醒的貓。
他對面，坐著兩個人。
其中一人，一身白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錦，卻透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武安侯府大小姐，風(fēng)之瑤。
她也是李賢川名義上的未婚妻。
另一人，身著大理寺少卿的玄色官服，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柄出了鞘的劍。
聞翔。
他們是來退婚的。
主位上，魏武侯李霖的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按在桌沿。
“風(fēng)小姐，聞少卿，這就是你們今天登門的目的？”
“我兒賢川，昨夜才用半條命換來護駕之功，你們今天，就踩著我魏武侯府的門檻來退婚？”
李霖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微塵簌簌落下。
“是不是覺得我李家沒人了？！”
風(fēng)之瑤端坐不動，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她身側(cè)的聞翔站起身，對著李霖拱了拱手，姿態(tài)無可挑剔。
“侯爺息怒。”
“正因昨夜之事，我們才不得不來。”
聞翔的聲音平穩(wěn)，視線卻不著痕跡地掃過李賢川身上的繃帶。
“長公主在貴府遇刺，牽扯出的流言蜚語，已是滿城風(fēng)雨。雖陛下圣明，定了李公子的功勞，可天下悠悠之口，最是傷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轉(zhuǎn)向風(fēng)之瑤，語氣多了幾分維護。
“之瑤是待嫁之身，名節(jié)重于性命。李公子此刻身陷漩渦，這門婚事，于情于理，都不該再繼續(xù)。還望侯爺體諒武安侯府的苦心。”
好一口“為了你好”的鍋。
李賢川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什么清譽，什么漩渦。
說白了，就是嫌棄原主是個廢物，如今又惹上天大的麻煩，急著做風(fēng)險切割。
這風(fēng)險評估，做得夠快的。
“放屁！”
李霖猛地一拍扶手，身下的椅子發(fā)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我兒子是英雄！不是漩渦！這門婚事，是老子和老武安侯在死人堆里，用命換來的約定！是你們說退就退的？”
“侯爺，此一時，彼一時。”聞翔寸步不讓，“武安侯仙逝，婚約之事，自該由我們晚輩，從長計議。”
眼看兩邊就要頂上。
一直沉默的風(fēng)之瑤，終于動了。
她沒有看暴怒的李霖，那雙漂亮的鳳眼，像兩把冰錐，直直刺向?qū)γ娴睦钯t川。
“李賢川。”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
“你的意思呢？”
“你，愿不愿意退婚？”
在她預(yù)想中，這個全神都聞名的紈绔，能攀上武安侯府這門親事，是祖墳冒了青煙。
他一定會死纏爛打。
會哭，會鬧，會把長輩的約定翻出來當(dāng)令箭。
她就是要看他當(dāng)眾出丑，要讓李霖下不來臺。
一瞬間，堂內(nèi)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賢川身上。
就連李霖也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自己的兒子，生怕他再說出什么混賬話來。
李賢川動了動身子，牽扯到傷口，疼得他眉心一跳。
他伸了個懶腰，動作大開大合，渾不在意。
“我？”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了。
“我當(dāng)然愿意。”
一句話，仿佛抽干了正堂里所有的空氣。
死寂。
風(fēng)之瑤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封雪面上，第一次，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錯愕。
聞翔準(zhǔn)備好的一整套說辭，瞬間堵在了喉嚨里，不上不下。
李霖瞪圓了眼睛，嘴巴半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孽子……竟然愿意？
“你……說什么？”
風(fēng)之瑤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確定。
“我說，我同意退婚。”
李賢川一字一頓，說得清晰無比，甚至還帶著笑意。
“風(fēng)大小姐天人之姿，名滿神都。我李賢川，一個聲名狼藉的紈绔，確實高攀不上。”
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風(fēng)之瑤的眼睛。
“退了，對你好。”
他頓了頓，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燦爛。
“對我……也挺好。”
太好了！
李賢川心里已經(jīng)放起了煙花。
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他一個講究自由戀愛的現(xiàn)代靈魂，最煩的就是包辦婚姻。
何況對方還是個自視甚高，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的冰塊。
趕緊退，麻溜地退，對誰都好。
“賢川！你混賬！”李霖終于回過神，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婚姻大事，豈是兒戲！你給我閉嘴！”
“爹，這怎么是兒戲呢？”李賢川攤開手，一臉無辜，“您看，風(fēng)大小姐都親自上門了，這態(tài)度還不夠明顯嗎？強扭的瓜不甜，咱們魏武侯府，不能干那強人所難的事，不厚道。”
他這番“通情達理”，直接把李霖后半截罵人的話全堵了回去。
可風(fēng)之瑤的臉色，卻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她預(yù)想過一百種可能。
李賢川的哭鬧，耍賴，甚至口出惡言。
她唯獨沒想過這一種。
他不僅同意，還……迫不及待？
什么叫“對我……也挺好”？
他早就想退了？
是我風(fēng)之瑤，神都無數(shù)才俊追捧的武安侯府大小姐，被他一個紈绔給嫌棄了？
這比當(dāng)眾打她一耳光，還要讓她難堪！
她死死地盯著李賢川，試圖從他那張掛著懶散笑意的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偽裝，哪怕是一點點不舍。
沒有。
什么都沒有。
他坦然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好。”
風(fēng)之瑤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比冰還冷。
“很好。”
她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手腕一抖，“啪”地一聲，摔在桌上。
退婚文書。
“既然你同意，那就簽了它。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別急。”
李賢川抬手，往下壓了壓。
風(fēng)之瑤的心猛地一跳。
他要反悔？
只聽李賢川慢悠悠地開了口：“婚，可以退。但不是現(xiàn)在。”
“你什么意思？想出爾反爾？”聞翔立刻上前一步，厲聲質(zhì)問。
“當(dāng)然不是。”李賢川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個跳梁小丑，“你激動什么？”
他修長的手指，在花梨木的桌面上，有節(jié)奏地輕輕敲擊著。
“篤。”
“第一，我剛‘舍命救駕’，風(fēng)頭正盛。你們武安侯府在這個時候退婚，外面的人會怎么說？忘恩負義？過河拆橋？武安侯府的名聲，還要不要？”
“篤。”
“第二，昨夜的案子，陛下已下令三司會審。我現(xiàn)在是案子的關(guān)鍵人證。你們這么急著跟我撇清關(guān)系，就不怕幕后的人，覺得你們心虛，順手把你們也拖下水？”
“篤。”
最后一聲敲擊落下，李賢川的目光，定格在風(fēng)之瑤那張青白交加的臉上，笑意玩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現(xiàn)在退婚，是我李賢川，被你風(fēng)大小姐給甩了。”
他忽然收了笑，身體前傾，越過桌面，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
“這讓我，很、沒、面、子。”
“所以呢？”風(fēng)之瑤的聲音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所以，這婚要退，也得換個方式退。”
李賢川一字一頓，宣告了他的判決。
“等風(fēng)頭過去，由我，李賢川，主動上你武安侯府。”
“是我，休了你。”
“這樣，我的面子保住了，你們的目的也達到了。雙贏。”
“不好嗎？”
瘋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覺得李賢川是徹底瘋了！
休妻？
一個紈绔子弟，要“休”了武安侯府的大小姐？！
李霖眼前一黑，身子猛地一晃，扶住桌子才沒栽倒下去。
聞翔更是“豁”然起身，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被震得飛起，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李賢川！你安敢如此猖狂！你算個什么東西，也配說出這種話！”
風(fēng)之瑤指尖都在抖。
她長這么大，從未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大堂之內(nèi)，氣氛凝固到了極點，仿佛一根火柴就能引爆。
就在這時。
一個尖銳的嗓音，毫無預(yù)兆地從府外傳來，瞬間刺破了這滿堂的死寂。
“圣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