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完那口毒茶，李賢川用清水反復漱口，直到舌根的麻木感徹底消退。
他胸膛里那股要將人生吞活剝的戾氣，才算勉強壓了下去。
他現在能百分之百確定。
他那位好二哥，李鮮文，有問題。
就算不是勾結外敵的內鬼，也定是個要取他性命的兇手。
可僅憑一杯茶，定不了罪。
沒有鐵證，一切都是空談。
李賢川整了整衣襟，原本翻涌的情緒被他撫平，不留一絲痕跡。
他邁步走向賬房。
李鮮文想讓他去查采買，一頭扎進爛泥潭里。
他偏不。
項目管理的第一條：永遠不要讓你的對手，決定你的行動路線。
賬房里彌漫著一股陳年紙張與墨錠混合的、略帶霉味的氣息。
一眾管事與賬房先生垂手站著。
門軸一聲輕響。
李賢川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呼啦”一下，屋內所有人像是被無形的線操控的木偶，齊刷刷躬身。
動作整齊劃一。
“參見三公子。”
“坐?！?/p>
李賢川只說了一個字，便徑直走向主位。
他落座時，衣袍摩擦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身后，父親李霖派來的兩名親衛分立左右，如兩尊沉默的鐵塔。
“把最近三個月的賬本，都搬過來?！?/p>
李賢川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一摞摞厚實的賬本很快堆滿了桌案，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隨手拿起一本。
指腹撫過封皮上用朱砂寫就的“出入庫總錄”，觸感粗糙。
他翻開。
繁復的豎排毛筆字，夾雜著只有這個時代才懂的記賬符號，對他來說，與天書無異。
他臉上不動聲色，手指卻在書頁上緩緩劃過，仿佛在仔細審閱每一筆記錄。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讓旁邊侍立的人心跳加速。
翻過三頁后。
“啪！”
賬本被他重重合上。
那聲脆響，讓賬房里每個人的心臟都跟著猛地一抽。
李賢川的視線，越過堆疊的賬冊，精準地釘在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微胖中年男人身上。
沒有點名。
他就那么靜靜地看著。
空氣仿佛變成了實質的壓力，一寸寸擠壓著那個男人的神經。
終于，男人撐不住了。
“噗通?！?/p>
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正是總管事之一，陳福。
“三……三公子……”
他一開口，聲音就是抖的，額角的汗珠已經連成了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他那身綢緞衣袍上。
“上月，木炭一項。”
李賢川終于開口，他伸出兩根手指，在合上的賬本封皮上輕輕敲擊。
“入庫上等銀骨炭一百斤，花費一百二十兩?！?/p>
他又伸出第三根手指。
“出庫記錄，卻是零?！?/p>
李賢川停下敲擊的動作，身體微微前傾。
“我院里燒的是黑炭，我大哥、二哥院里，也是黑炭?！?/p>
“陳管事?！?/p>
“那一百斤銀骨炭，去了哪里？”
“那一百二十兩銀子，又進了誰的口袋？”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像一把錐子，一字一句，鑿進陳福的心里。
陳福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說。”
李賢川吐出這個字。
他身后，一名親衛聞聲，踏前一步。
只是一步。
那名親衛的手甚至沒有去碰刀柄，但整個賬房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十度。
陳福渾身一顫，像是被這一步踩碎了脊梁骨。
“公子饒命！公子饒命?。 ?/p>
他重重地將額頭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是……是小的們一時糊涂，鬼迷了心竅！”
“那批炭……被我們……我們幾個給倒賣了……”
他一開口，便再也收不住，將所有參與者都攀扯了進來。
他身后的幾名管事，本就搖搖欲墜，聽到這話，瞬間垮了，爭先恐后地跟著跪下，磕頭聲、求饒聲、哭喊聲混作一團。
整個賬房，頓時如同開了鍋。
李賢川眉頭微皺。
他拿起桌上的一方端硯，隨手一拋。
硯臺落在地上，“啪”地一聲，碎成幾塊。
哭聲戛然而止。
“誰貪了，貪了多少。”
“白紙黑字，寫清楚?！?/p>
“少一個銅板，我打斷你們誰的腿，你們自己商量?！?/p>
他頓了頓，掃視著一張張絕望的臉。
“念在你們是侯府的老人，我不送官?！?/p>
這話一出，陳福等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爆發出狂喜，磕頭磕得更響了。
“謝公子！謝公子！”
“但是?！?/p>
李賢川的話鋒，再次轉冷。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貪墨的銀兩，三倍吐出來。”
“每人，五十鞭。”
“滾去后廚燒火?！?/p>
五十鞭子！
陳福等人剛剛亮起的眼神，瞬間熄滅，只剩下死灰。
其中一個年紀稍輕的管事，身子一晃，竟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不樂意？”
李賢川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刮過。
“樂意！樂意！謝公子不殺之恩！”
陳福等人用盡全身力氣嘶喊，仿佛這樣就能驅散對那五十鞭的恐懼。
李賢川站起身，不再看他們一眼，徑直離去。
他走后不到一炷香，三公子在賬房的雷霆手段，就傳遍了侯府的每一個角落。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這位三公子，是來真的！
他不是在演戲，他是真的要整頓府務，清洗內院！
……
聽竹軒。
“咔嚓?！?/p>
李鮮文手中的狼毫筆，被他生生折斷。
墨汁濺出，在他面前的宣紙上留下一個刺眼的污點。
他想不通。
李賢川為何要去查毫不起眼的木炭賬？
那條賬目，根本不在他“指點”的主路上。
聲東擊西？
還是說，他真的只是個急于立威，胡亂開刀的蠢貨？
不。
不對。
一股局勢脫離掌控的煩躁，在他心頭猛地竄起。
他感覺自己精心編織的劇本，被人撕開了一個口子。
那個廢物，好像……沒那么好對付了。
就在他心煩意亂之際，一個家丁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絆在門檻上，摔了個結實。
“二……二公子！”
家丁顧不上疼，手腳并用地爬起來。
“大公子……大公子在花園，把三公子給攔住了！吵……吵起來了！”
“什么？”
李鮮文猛地站起，眼中怒意一閃而過。
他那個大哥，當真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蠢物！
這種時候去找李賢川的麻煩，不是把刀柄親手遞到人家手里嗎？
李鮮文臉色鐵青，一腳踢開擋路的矮凳，大步流星地朝著花園方向而去。
他倒要親眼看看。
他那個突然變得精明起來的三弟，要如何炮制他這個自己送上門來的蠢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