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川在內(nèi)庫的第一天，就在一片雞飛狗跳和敢怒不敢言中過去了。
他并不急著去看那些皇莊、礦山的陳年舊賬。
那些東西已經(jīng)爛在骨子里，盤根錯節(jié)，不是一天兩天能理清的。
他現(xiàn)在要做的，是開辟一條全新的財源。
一條能讓所有人都閉嘴的，日進斗金的財源。
傍晚，他回到永平侯府，連那身礙事的官服都來不及換，就一頭扎進了他爹李霖的書房。
書房里點著鯨油燈，燈火明亮，卻驅不散空氣中的沉凝。
李霖正對著一份北境傳來的軍報，兩道m(xù)眉毛擰成了一個川字。
聽到急促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兒子風風火火闖進來的模樣，放下軍報，伸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
“怎么？第一天去內(nèi)庫，就被人欺負了？”
在他看來，自己這個兒子雖然腦子突然開了竅，但終究年輕，又是外臣，一頭扎進宮里那幫閹人的地盤，不被啃掉幾兩肉才怪。
“欺負我？”
李賢川嗤笑一聲，自己動手，提起桌上的紫砂壺，給自己倒了杯已經(jīng)涼透的茶，仰頭便灌了下去。
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澆熄了胸中的一絲燥火。
“爹，您太小看您兒子了。”
他將空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那幫老油條，現(xiàn)在估計正湊在一塊，研究我畫的那張‘蜘蛛網(wǎng)’，頭疼著呢。”
“蜘蛛網(wǎng)？”李霖又聽到了一個新詞。
“一種新的記賬方法，說了您也不懂。”李賢川懶得解釋，他三兩步走到桌案前，把那張畫滿了紅圈的神都地圖重新鋪開，“爹，不說那些了，我找您有正事。”
“什么正事，值得你這般火急火燎？”
“我需要人。”
“我要搞的‘百貨商場’，攤子鋪得太大，光靠我一個人，還有內(nèi)庫那幫各懷鬼胎的內(nèi)官，根本轉不起來。”
“我需要一個絕對信得過，又有能力的人，幫我管賬，管人，管貨。”
李霖一聽，神色也嚴肅起來。
他收起了對兒子的審視，身體微微前傾。
他知道兒子這個“百貨商場”的計劃，雖然每個字拆開都懂，合在一起卻匪夷所思，但不知為何，他就是覺得能成。
“你想要什么樣的人？府里的護衛(wèi)，你隨便挑。”李霖大手一揮，頗為豪氣。
“不是要能打的，是要能算的。”
李賢川搖搖頭，目光在書房里掃了一圈，似乎在組織語言。
“爹，我問您個事，我那個妹妹……叫什么來著？”
穿越過來后，他對這個家的記憶還是有些模糊，尤其是那些幾乎沒有交集的家人。
話音剛落，書房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李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去。
“你個混賬東西！”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跳了起來。
“你連你的妹妹叫什么都忘了？”
他氣得胡子都在發(fā)抖。
“她叫李青瑤！青色的青，瑤池的瑤！”
“哦哦，對，李青瑤。”李賢川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這頓罵挨得不冤。
“她……怎么樣？”
提到這個女兒，李霖滿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澆下，熄滅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復雜的情緒，有驕傲，也有疼惜。
他重新坐下，嘆了口氣。
“青瑤……是個好孩子，就是命苦了點。”
“她娘走得早，這孩子從小就懂事。你陳娘進門后，雖說待她不薄，但終究隔著一層。她性子又冷清，不愛與人爭，整日就待在自己那個小院子里，看看書，撥撥算盤。”
“撥算盤？”
李賢川的眼睛驟然亮起。
他抓住了重點。
“是啊。”李霖點點頭，似乎沒注意到兒子的異樣，“你陳娘管著府里中饋，但她畢竟是繼室，很多事不好親自出面。府里每月的開銷、各處莊子的收成，賬目送到她那之前，其實都是青瑤在后面幫著核算的。”
李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自豪。
“那丫頭的算學，是請了國子監(jiān)退下來的老祭酒教的，比府里養(yǎng)著的那幾個賬房先生，加起來都厲害。”
“這么個人才，您怎么不早說！”
李賢川手掌猛地拍在自己大腿上，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興奮得差點從原地跳起來。
這不就是他夢寐以求的CFO（首席財務官）嗎！
知根知底，絕對忠誠，業(yè)務能力還超強！
完美的合伙人！
“我跟她說得上話嗎？”李賢川搓著手，興奮的勁頭過去，一絲不確定浮上心頭。
按原主那副德性，估計跟這個妹妹的關系，已經(jīng)爛到地心了。
果然，李霖的臉色變得古怪起來，像吞了只蒼蠅。
“你以前……躲她都來不及。”
李霖干咳了一聲，眼神有些飄忽。
“青瑤最見不得你那副紈绔做派，每次見你，都要板著臉訓你幾句。你呢，嫌她啰嗦，看見她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繞道走。你們倆，一年到頭也說不上三句話。”
李賢川：“……”
行吧。
這人際關系，又得從負數(shù)開始往回撈了。
“爹，不管怎么樣，這個人，我要定了。”
“您幫我安排一下，我現(xiàn)在就去見她。”
“現(xiàn)在？”李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早已是墨色的天幕，“天都黑透了，女兒家都準備歇下了，明天再去吧。”
“不行，就現(xiàn)在。”
李賢川站起身來。
“我的百貨商場，一天都等不了。早一天開業(yè)，陛下的口袋就能早一天鼓起來，我們李家在這神都城，也就能多一分安穩(wěn)。”
李霖對上兒子的視線。
那眼神不再是過去的渾濁與躲閃，而是一種他只在沙場死士眼中見過的東西——一種要把天捅個窟窿的決絕。
他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這個兒子，是真的不一樣了。
那種成竹在胸的自信，那種說干就干的果決，讓他這個沙場老將都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壓迫感。
“好，我讓下人去通傳一聲。”李霖放下茶杯，也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您就別去了。”李賢川伸手攔住他。
“您一去，她礙于您的面子，就算心里不愿，嘴上也只能應下。”
“我要的，不是一個被逼著點頭的工具人。”
李賢川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無比。
“我要她心甘情愿地，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事業(yè)來干。”
李霖愣住了。
隨即，他臉上露出一絲發(fā)自內(nèi)心的，毫不掩飾的欣慰笑容。
“好，好！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李賢川的肩膀上，拍得他身子一晃。
“去吧。”
“要是那丫頭給你臉色看，你也擔待著點，別跟你妹妹置氣。”
“放心吧，爹。”李賢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現(xiàn)在是去請財神爺，哪敢有脾氣。”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便走。
腳步飛快，帶著風，朝著記憶中那個偏僻安靜的院落走去。
那座小院名為“靜心苑”，坐落在侯府的西北角，遠離前院的喧囂，也避開了后宅的是非。
李賢川在院門口站定。
他知道，接下來的這場“招聘面試”，其難度，絕不比在內(nèi)庫對付那群老狐貍來得輕松。
他要說服的，不只是一個精通算學的侯府小姐。
更是一個，對他這個“廢物哥哥”充滿了偏見與失望的親人。
這又是一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