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一跨進家門，就看到了那個神隱的他。
一般來說，好多不幸的家庭里，都有一個辛苦的她，神隱的他。
沈青禾的目光太鋒利，以至于那人一下就覺察到了，猛地轉頭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沈青禾雖然對這個人帶著刻板印象，只有滿心厭煩，但還是被那張臉驚艷了一下。
怎么說呢……就真的很好看。
十分出色的那種好看。
他留了一點胡須，有點影響顏值，但總體來說，還是讓人眼前一亮：好一個美人！
人很難對著這樣一張臉持續產生怒氣。
所以沈青禾的怒氣值卡在了那兒，至少不再增長。
蘇明允看著沈青禾，眉頭當即就是一皺。
他總覺得，沈青禾有點變了。
從前看到他，她總是一愣之后，就溫柔地笑起來，然后會問他累不累，渴不渴，要不先洗個澡，把臟衣服換下來，然后再吃飯——
那是一種天然的高興。
但是現在，沈青禾面無表情，目光帶著審視。
那種感覺，讓蘇明允有一種隨時都會被掃地出門的感覺。
這樣的壓迫感，讓蘇明允竟莫名有點兒不敢輕舉妄動。
但最后，蘇明允還是試探著喚了一聲：“青禾？”
沈青禾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在蘇明允對面坐下，然后看了一眼旁邊抱著盤盤的蘇臨，還有鬼鬼祟祟的蘇照，沉聲吩咐：“你們帶盤盤出去玩一會，我和你們爹有幾句話說。”
蘇臨卻沒聽，反而將盤盤交給蘇照：“娘，我也話想跟爹說。蘇照，你帶盤盤出去玩。”
這孩子，分明是怕沈青禾吃虧。
沈青禾擺擺手，不容反駁：“你帶著他們，我放心。快去。有什么話，你回來再說。”
蘇臨沒法，只能一步三回頭走了。
孩子們都出去了，院子里也就徹底清凈了。
沈青禾看著蘇明允，蘇明允也看著沈青禾，然后默默地，端正了坐姿。
“你怎么回來了？”沈青禾不打算寒暄，直接開門見山。這人早回來幾天，興許自己都不會穿過來。現在自己解決了糧食危機，他倒是回來了。
蘇明允輕聲道：“我聽說家里年成不好，擔心你們，就回來了。”
說完，他就拿過自己的包袱，從里頭摸出了兩塊銀子來，遞給沈青禾：“這些錢，你拿去買糧食。我一路回來，聽說幾乎家家戶戶都吃不飽。蘇臨蘇照正長身體，盤盤還小，不能餓肚子。”
兩塊銀子，都有小孩拳頭那么大。沉甸甸的。
沈青禾估摸著都差不多能有二十兩銀子了。這錢買糧食……能吃半年。
但……沈青禾揚眉，盯著蘇明允：“這錢哪里來的？”
一個米蟲，哪里來這么多錢？
蘇明允很坦然：“浩然兄給盤纏。他是我新結實的好友，與我十分投緣。”
沈青禾眉頭一跳：“用還嗎？”
蘇明允茫然了一下，然后不確定搖頭：“應該……不用吧？”
沈青禾把眼睛從兩錠銀子上挪開，暫時沒接，只更干脆說了最近幾天的事：“盤盤生了病，我把鋪子和糧食都賣了給她治病。”
“應該的。”蘇明允點點頭。然后不知想起什么，又補上一句：“有錢再把鋪子買回來。那畢竟是你的嫁妝——”
沈青禾聽到這句還算人話的話，目光稍微緩和一點：“你娘不肯借糧，也不肯借錢給我。但家里最后一把米都吃完了。所以我今天，跟她撕破臉鬧了一場，把欠我們的糧食要回來了，地契也要回來了。”
鋪墊那么多，其實就是為了這幾句。
如果前因后果都說清楚了，這人還敢說出什么道歉或是賠禮的話，那就別怪她發火了。
蘇明允沉默了。
他很久都沒有說話。
沈青禾的耐心一點點耗盡了。
就在沈青禾最后一點耐心耗盡的時候，蘇明允開了口，他目光里全是無措和歉然：“對不住，我不知道家里這樣艱難，早知道我就——”
原本都準備好發火的沈青禾：？？？
蘇明允臉上的歉意明明白白。
沈青禾一肚子罵人的話憋在喉嚨里，難受。
她僵硬道：“這話你該和孩子們說。你女兒差一點就死了，你兩個兒子，一個差點吃觀音土，一個自責得不得了。”
其實最該跟原本的沈青禾說。
因為她死了。
但這話沈青禾沒法說，所以語氣就有些沖。
“我回頭會與他們說的。”蘇明允點點頭，然后誠摯看著沈青禾：“但最辛苦的還是你。這些日子，你受累了。”
頓了頓，他又道：“從前娘最疼我。現在如此對你們，也是因為我沒出息讓她失望的緣故。是我連累了你們。我是我對你們不住。”
沈青禾那些話就更加說不出來了。
人家都誠懇地道歉了，再說什么難聽話，就好像有點不合適。
但準備好的情緒出不來，她也是萬分難受。
沈青禾僵著臉不說話。
她其實也沒有資格替原身說什么。如果是原身，這會兒肯定就原諒蘇明允了。
但她做不到。
蘇明允也不惱，更沒有“我都道歉了你還不消停”這種情緒，只繼續道：“地契本來也是我們的。只是娘還在，我之前也沒法討要。現在要回來，以后就你管著就行。”
“至于糧食，既然娘能給出來，那她肯定也餓不著。你安心吃。”
“她老人家不痛快，我去解釋賠罪，你在家里即可。”
沈青禾聽著，看著蘇明允那認真誠懇的樣子，一時之間有些不知道說什么了。
這還是蘇明允嗎？
沈青禾在努力回憶，但原身和蘇明允之間接觸真的很少，而且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和蘇明允有關的記憶都是模糊的。
所以根本沒辦法判斷蘇明允現在到底是個什么情況。
沈青禾遲疑了一下：“今天鬧得挺難看。”
“無妨。”蘇明允一臉理解：“你也是為了孩子。”
沈青禾再道：“就差動手了。”
蘇明允這回驚了一下，但最后還是道：“無妨。娘會體諒你的。”
沈青禾實在是沒什么可說的了，于是她也很真誠地問：“那你什么時候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