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已經(jīng)不是火藥桶。
它就是那個被點燃了引線的火藥桶。
“商人與狗，不得入內(nèi)。”
當(dāng)這八個字寫成的木牌，掛滿揚州城內(nèi)所有酒樓、茶肆、青樓、賭坊的門口時，整個商人群體都被引爆了。
然而，出乎士族預(yù)料的是，滔天的怒火并沒有燒向府衙，更沒有一句咒罵指向太子。
商人們的憤怒，精準(zhǔn)無比地傾瀉到了那些背后煽風(fēng)點火，整日將“商賈賤業(yè)”掛在嘴邊的士族身上。
“都睜開眼看看！這就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士族老爺，想讓我們過的日子！”
“在他們眼里，我們連狗都不如！”
“太子殿下是在用巴掌打醒我們！除了跟著殿下走，我們沒有第二條活路！”
一股空前的危機感，如鐵箍般將所有商人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
他們自發(fā)捐錢捐物，不計成本地支持太子新政。
他們甚至組建了護衛(wèi)隊，日夜在考場四周巡邏，放出話來，誰敢在恩科期間鬧事，就是與整個江南商會為敵！
另一邊，那些寒門士子們，則陷入了一種甜蜜又扭曲的煩惱。
太子殿下親口許諾，默寫《論語》、《孟子》全文無誤者，總分，加十分！
這是何等天大的誘惑！
罵太子？
罵了，這唾手可得的十分就沒了。
不罵？
又覺得和那些士林名宿站在一起口誅筆伐，似乎更有風(fēng)骨，更有面子。
于是，揚州城內(nèi)出現(xiàn)了一道奇觀。
白日里，他們依舊跟在那些名宿身后，搖頭晃腦，痛批新政“有違圣人之道，不合千年禮法”。
一到晚上，所有人關(guān)緊門窗，躲在被窩里，借著豆大的燈火，頭懸梁錐刺股，瘋狂背誦《論語》。
陸家主等人，只覺得胸口發(fā)悶，喉頭陣陣腥甜，幾乎要嘔出血來。
他們感覺自己傾盡全力的一拳，不是打在了棉花上。
是打在了一團涂滿了滾油和膠水的棉花上，不僅沒傷到對手分毫，反而把自己粘了一身洗不掉的騷臭。
分化，拉攏，瓦解。
太子殿下將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間，爐火純青！
就在這片詭異到極致的氛圍中，恩科開考之日，到了。
天色未明。
揚州府衙前的廣場上，已是人山人海。
三千多名考生，來自五湖四海，身份各異。
有須發(fā)花白的老吏，有眼神精明強干的青年，有衣著樸素的農(nóng)家子弟。
甚至有幾個膽大包天的，直接脫下了象征身份的綢緞，換上一身洗得發(fā)白的儒衫，昂首挺胸地站在隊伍里。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緊張與忐忑。
但更多的，是一種幾乎要從胸膛里噴薄而出的，名為“希望”的東西。
李承乾站在府衙二樓，打著哈欠，俯瞰著樓下黑壓壓的人群。
“都妥當(dāng)了？”他懶洋洋地問身旁的趙德言。
“回殿下，萬無一失。”趙德言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強行壓抑的興奮，“按照您的吩咐，試卷由三家互不知曉的作坊秘密印刷，昨夜子時，才由稱心校尉的親衛(wèi)，從不同路線送入城中。我們還按您的意思，放出了三支假的運卷隊伍，在城外招搖過市，繞了一整夜。”
李承乾點了點頭。
這并非他深謀遠慮。
他只是單純的怕麻煩。
雞蛋不能放一個籃子里的道理，他上輩子就懂。萬一哪個環(huán)節(jié)出岔子，他豈不是要再頭疼一遍？不如開始就多做幾個備份，省心省力。
至于那三支假冒的隊伍，純粹是他惡趣味發(fā)作，想看看會不會有不開眼的傻子自己撞上來。
果不其然。
就在開考的鑼聲敲響前一剎那，城外三個不同的方向，同時傳來了喊殺聲與火光。
但那喧囂并未持續(xù)多久。
很快，就被早已埋伏多時的揚州都尉府兵，像按死三只不自量力的螞蟻一樣，輕松剿滅。
消息傳回，陸家主當(dāng)場癱軟在地，面色慘白如紙。
他們最后的瘋狂，在太子殿下那看似隨意的布置面前，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考場內(nèi)。
當(dāng)試卷發(fā)到每個人手中時，新一輪的，來自靈魂深處的震撼，開始了。
第一題：算學(xué)。
“揚州至江都，水路一百二十里，陸路一百五十里。今有漕船十艘，每船載糧五十石，日行三十里；馬車五十輛，每車載糧十石，日行五十里。問：欲將一萬石官鹽于十日內(nèi)運抵江都，求損耗最低之舟車人力調(diào)配方案，并列出詳細預(yù)算。”
第二題：律法。
“甲乙二村，為爭水源，械斗數(shù)年，死傷數(shù)十。地方官屢禁不止。若爾為該縣縣令，當(dāng)如何勘察、判決、調(diào)解？需引《唐律疏議》條文，并論根治之法。”
第三題：營造。
“揚州城南洼地，逢雨必澇，民怨沸騰。請繪簡易圖紙，設(shè)計一條排水渠，需注明長度、深度、用料，并估算工期與民夫之?dāng)?shù)。”
……
看著這些題目，那些飽讀經(jīng)書的傳統(tǒng)士子，手里的筆桿在指尖狂顫，幾乎要握不住。
這考的是什么東西？
這跟“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有半文錢關(guān)系嗎？
他們滿腹的“克己復(fù)復(fù)禮”，滿腦的“民貴君輕”，在這些冰冷的數(shù)字和赤裸裸的現(xiàn)實問題面前，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而另一邊，那些小吏、商賈出身的考生，眼中則爆發(fā)出駭人的精光。
這不就是他們操持了半輩子的活計嗎？
那個打算盤的，心算幾下，已在草紙上飛速列出了漕船與馬車的最佳配比。
那個當(dāng)過工頭的，拿起筆就在圖紙上精準(zhǔn)地畫出了排水渠的走向。
那個在縣衙干了二十年刑名，看盡了人性百態(tài)的老吏，更是文思泉涌，洋洋灑灑，從律法到人心，分析得頭頭是道，鞭辟入里。
一場考試。
成了一場最精準(zhǔn)、最無情的篩選。
所有紙上談兵者，被無情地碾碎。
所有實干興邦者，于此刻脫穎而出。
李承乾在二樓憑欄看了一會兒，便覺得索然無味。
結(jié)局，已經(jīng)注定。
他打了個哈欠，轉(zhuǎn)身準(zhǔn)備回去補個回籠覺。
他的任務(wù)完成了。
他成功地為馬周，為那個該死的巡視團，準(zhǔn)備了一場盛大到無可挑剔的“新政”匯演。
等他們來了，看到這些新選拔的官員將揚州治理得井井有條，看到百姓安居樂業(yè)，他們總該閉嘴了吧？
到時候，他就能名正言順地把揚州這個爛攤子甩給趙德言。
自己則拍拍屁股，繼續(xù)去民間，尋找那碗失落已久的，夢中的魚湯面。
咸魚的人生，或許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
他美滋滋地想著，剛走到樓梯口，一道身影便急匆匆地沖了上來，臉上帶著一種天塌地陷般的凝重。
是稱心。
李承乾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一股極其不祥的預(yù)感，竄上心頭。
“殿下！”稱心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驚惶。
“又怎么了？”李承乾的臉?biāo)查g垮了下來，“天塌了？”
“比天塌了還麻煩……”稱心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嘴唇都在發(fā)干。
“東城門守將來報……”
“一支龐大的車隊，已經(jīng)兵臨城下。”
“車隊……打著陛下親賜的龍鱗旗，和御史臺的獬豸旗。”
稱心猛地抬起頭，用一種近乎絕望的眼神看著李承乾，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句讓太子殿下魂飛魄散的話。
“為首的官員，自稱……御史大夫，馬周。”
“他們說……奉旨巡視江南，因憂心殿下安危，日夜兼程……”
“比預(yù)定的行程，提前了整整十天抵達！”
轟！
李承乾僵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如同一具生銹的傀儡，轉(zhuǎn)過頭，望向窗外。
窗外，是人聲鼎沸的考場。
是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政”的太陽。
而他的耳邊，卻只剩下命運敲響的喪鐘。
提前了十天！
他那個爹！他那個好爹！
連讓他把戲演完，把臺詞背熟的時間，都不給他留！
此刻的李承乾，就像一個剛把戲臺子搭好，演員都還沒換上戲服的草臺班子班主。
而臺下，已經(jīng)坐滿了來自全國最頂級、最嚴苛、最不講情面的評委。
李承乾的眼前，陣陣發(fā)黑。
他感覺，自己心心念念的那碗魚湯面，不是被打翻了，也不是被泡爛了。
而是被他爹李世民，從長安城的城頭之上，連著滾燙的湯，鋒利的瓷碗碎片，一起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