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仙域,水云洞天。
混沌仙域共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
有幾乎全境崩壞的,也有少部分幸免的。
而水云洞天,算是波及了一半。
青玄子早早避入了風火洞,此洞不知如何形成,當中滿是風與火,早年間青玄子一度認為自已發現了機緣,但探索數十年,只發現這里靈氣頗豐,另有一點,洞穴相當堅固。
這本不是什么優點,但混沌仙域大亂,一幅末日景象,正好躲入此處避難。
天鹿之災躲過了,巨船之災躲過了,禹皇三擊波及整個混沌仙域,他也躲過了。
但此刻,他已感覺到了不對勁。
他的修為,在消散。
他似是一個蒸發源,體內的靈氣,三百年積攢下來的修為,正彌散至整個洞穴,被風帶走,被火引燃。
“不,不,不……”
青玄子竭盡全力運轉功法,試圖將靈氣重新收回體內。
但一切無濟于事。
他乃是修行了幾百年的大修士,更是一個聰明人,他很快意識到了什么。
自已一身修為,乃是出賣了全宗上下得來,這股力量的源頭自然是混沌商人,難道……難道混沌商人死了?
這怎么可能!
但所有修為的確是在消散,哪怕他竭盡所能,也無法阻止這種消散。
“不,不……”
風火洞中,靈氣越來越充沛,而靈氣的源頭,青玄子悄無聲息倒在了里面。
北冥福地,曜州齊縣小廟鄉。
一個蒼老的媽媽輕輕搖著他的孩子。
孩子瘦弱,皮包骨頭,雙眼渙散盯著天花板,已是出氣多進氣少。
孩子的母親輕輕搖著孩子,唱著童謠:“月兒彎,月兒彎,寶寶乖乖閉上眼,娘拍兒,手兒暖,一覺睡到天微亮……”
但唱著唱著,蒼老的母親容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年輕起來。
皺巴巴的雙眼復又變得白嫩,臉上的皮膚又變得緊致。
但她沒有一絲開心,轉而滿眼的驚恐。
三十年壽命!
這是她拿來換自已孩子性命付出的籌碼。
現在,壽命回來了,那自已的孩子呢?
她死死看著已經皮包骨頭的孩子,如她擔心的那般,孩子干荷幾聲,雙手抽筋似的擺動起來,在某一刻,四肢緊繃,只是一瞬間,小小的身體里所有力量都已耗干,終于沒了力氣。
“狗兒,我的狗兒……”
她舍了三十年壽命,只想孩子多活兩年,但交易便是交易,契約沒了,壽命回來了,孩子的命也就還回去了。
類似的事情在已經破敗不堪的混沌仙域處處上演。
混沌商人的大道在這片土地上消散。
而他的債,他的契約,自然也隨之消散。
死賬樓。
有道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混沌仙域這等變化,許多精明之人已猜到了大概。
更有膽大的,已沖入了死賬樓。
有滿臉橫肉者,獰笑道:“哈哈哈哈哈哈!老子的壽元早就當給商爺了!反正也無幾年好活,今日便拼了一條命,博一博富貴!”
他沖入死賬樓中,果真發現死賬樓里已沒了守衛。
放眼望去,全是寶物!
有金條銀條,有瑪瑙珠寶,有法寶丹藥。
法寶丹藥或許更值錢,但他不認識。
壯漢驚喜的嗷了一聲,扔下短刀,便已撲向了那堆財物。
與他一般心思者不少,片刻后,又沖入一男一女,看穿著打扮,似是修士。
兩人看到滿房間的法寶丹藥,也是喜不自勝。
女修士看了壯士一眼,嗤笑道:“不識貨的蠢物。”
雙方若是目標相同,免不得一場惡斗,但各取所需,都只剩興奮可言。
如此景象處處上演,幾乎每座死賬樓里都是一般景象。
更有甚者,已經鬼使神差,誤打誤撞進入到了最后一層。
一進入此地,便已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血紅色的天空,一座座小樓之間連著密密麻麻的紅線,遠遠看去,紅線已成紅霧,籠罩了目之所及。
“這是什么!”
這人驚呼著,順著紅線慢慢往前,就見盡頭是一片鱗片,上面記載著:
“青華福地安慶郡望江縣劉家村劉大寶欠下小米二斗 ,約定以一年壽命為價。”
往旁邊一看,又見其上寫著:
“紫府洞天云嵐郡清溪縣三石村朱旺欠麥種三升,約定以兩年快樂為價。”
處處都是這般記載。
修士面色變了,心中有一股難言的恐懼與歡喜,他隱隱察覺,自已似乎觸碰到了這個世界最大的隱秘。
思索間,又有一人闖入此地。
那人也同樣抱著暴富的心態前來,看到眼前一幕,也是目瞪口呆。
混沌仙域每座商樓都連接著死賬樓地界,來者絡繹不絕。
大多數人都震驚于眼前一幕,也有人短暫震驚過后便已沖入深處,去機緣與財寶去了。
商樓外,許多人滿載而歸,半是恐懼半是興奮。
牛福田懷里抱著三四十斤的金銀,卻好似沒有重量,三步并作兩步,額頭上便滿是汗珠。
許是人生頭一次抱著這么大一筆財富,他只覺得身體發飄,懷里的金銀越來越輕。
但慢慢的,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難以置信低頭看向懷里,卻見鼓鼓囊囊的布包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
他急忙扯開布包,卻見金條正在迅速腐朽,化為灰燼彌散開來。
與之相同的,還有死賬樓。
一切債務皆記于龍鱗之上,而此刻,龍鱗在腐朽,紅線在消散。
一層彌漫整個死賬樓地界的灰燼正在冉冉升起。
很少有人知道的是,萬壽山洞天,五莊觀中,鎮元子已是元氣大損。
他幾乎耗掉了一半修為,全力催動著人參果樹的根系蔓延,以束縛住已經在崩碎的混沌仙域。
而在混沌仙域邊緣,龍族已經陷入混亂。
東海龍族的龍王,東海龍族的至強者,竟被一道光滅殺了。
他們甚至不知道這道光來自哪里,是什么神通。
未知帶來的恐懼是最強烈。
龍族大亂,而混亂中,一道紅影一閃,已經卷住了鎮魔塔。
卻聽一聲蒼老的冷哼傳來:“放下!”
眾多龍族聽到這個聲音,好似又有了主心骨。
許多龍族都圍繞到了此龍面前,還有幾條龍則圍住了想要渾水摸魚取走鎮魔塔那條龍。
赤紅色的龍看向老龍,面色數次變換,但還是訕訕放下了鎮魔塔。
“敖炎!你要作甚!”
“大膽敖炎!”
許多龍皆是大怒,圍住了敖炎。
敖炎急道:“我只是怕有閃失!”
又有另一條身形纖細的白龍冷哼道:“鎖了他!”
說罷,白龍徑直拿起鎮魔塔,走到了蒼老的老龍面前。
龍族長壽,很少有外表能看出“老”的龍,而這龍便是其中之一。
“新龍王選出之前,通天塔交由叔公保管,誰贊成,誰反對?”
眾龍皆是沉默。
敖丁的尸體還在一旁,但龍族不愧為強族,竟很快恢復了鎮定。
只是眾龍難免心中惶惶,左顧右盼,想將下手害龍王之人找出。
敖玄輩分奇高,乃是上一任龍王敖廣的叔父,現任龍王敖丁的叔公。論資歷,在東海龍族當中獨一份,被喻為活著的大碑。
敖玄收起敖丁的尸體,強自鎮定:“殺龍王者,乃大禹!”
聽到這個名字,許多龍族皆是驚呼出聲。
或許三界中有比大禹更強者,但對于龍族來說,鎮壓了四海龍族的大禹,才是世間第一等恐怖。
他們清楚知道,只要大禹想,可輕松滅了整個龍族。
眾龍族只覺得寒毛直豎,一股難言的恐懼在他們心中蔓延。
敖玄又道:“你我皆知大禹已死,人族不知通過什么法子,讓大禹發出這一擊,但也只這一擊罷了!”
敖霜冷冷道:“我族立族十萬年,必會找到成就真龍之法!此仇,必報。”
許多龍族聽到敖玄這話,心中稍定:“叔公,那眼下該怎么辦?”
“是啊,如今該何去何從?”
也有龍族潸然淚下,“我堂堂龍族,怎會淪落到如此地步,真個兒是喪家之犬吶!”
敖玄沉默良久,咬牙道:“回龍潭!”
龍潭!
死賬樓腹地的龍潭!
怎么才從那里逃出,又要逃回去?
敖玄看眾龍反應,緩緩解釋道:“你們不知,能動用大碑的,不是龍王,一直是他。”
“不用找了,我來了。”
話音剛落,一條詭異的龍便出現在了后方。
漆黑色,渾身長長的黑毛,沒龍威,沒氣息,像一個影子。
是的,此龍沒有龍鱗,取而代之的是渾身黑毛。
這一身黑毛裹住這條龍渾身上下,柔順地在天空中擺開,似是水里的水草,輕輕蕩漾。
“敖冥,今日之局面,該如何是好?你還能算一卦么!”
被喚作敖冥的黑毛長龍緩緩道:“我已聯系西海、北海、南海。他們皆不肯相助,也不敢相助!”
他長嘆一聲:“人族多了一肉身成圣者,今日又能喚回大禹力量……”
“我東海龍族,已似風中之燭,命懸一線。”
敖冥緩緩四顧,“龍門已爭不得,長城隨時會殺來,我算過一卦,我們只能靠混沌商人。”
“混沌商人?他……他不是死了么!”
“不錯,混沌仙域都已在崩潰了!”
“他只是敗了,并不是死了。”敖冥緩緩搖頭:“混沌商人本體至陰至寒,此地承載不了他本體。而我們現在將要去的,便是藏著他本體之地。”
“哪里?”
“我能找到他,但不知那是哪里。”敖冥嘆了口氣:“但不論是哪里,必定又是九死一生的險地。”
眾龍面面相覷。
因為混沌商人,龍族走至如今這局面,眼下又要冒險去找他么?
“我亦不想如此,但這是我算出的唯一生路了,自縛于混沌商人,我龍族才有一線生機。”
說罷,拿出了一張鱗片。
都是龍族,看到這龍鱗的第一瞬間,已是凜然!
龍鱗為青色,間雜暗金紋路,隱隱在引動風雨。
是應龍的龍鱗!
只見龍鱗上滿是細密的、從內部裂開的裂紋,像是什么東西掙扎千萬年破開而出,而這些裂紋則組成了四個字:
“商縛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