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林海反復強調,禮品的檔次不用太高,差不多就可以了,但陳蕊卻并沒按照他的要求去做,除了高檔煙酒之外,還準備了人參和冬蟲夏草等高級補品,林海大致估算了下,少說也得價值萬元。
他覺得有點過了,于是便打算換些普通的,但陳蕊卻笑著告訴他,這些都已經是降低規格了,聯絡處每年送出去的,隨便拎出任何一份,價值也比這個高很多。
林海無奈,便硬著頭皮要付錢,毫無例外的被拒絕了。兩人爭執很久,最后陳蕊只是象征性的收了一千塊錢了事。
這也算是權力的一部分吧,林海最終接受了這個結果。
傍晚時分,他拎著這些貴重的禮品,敲開了郭遠舟的家門,并得到了熱情而隆重的歡迎,他也搞不清楚,如此禮遇,到底是緣于師生的情誼,還是完全看在禮物的份上。
大概率是后者吧。
郭遠舟的女兒女婿,都在外企工作,兩口子陪著林海閑聊幾句,便借口出去賞燈離開了。
待家人走后,郭遠舟這才笑著問道:“林海啊,你送這么貴重的禮物,該不是要讓我幫什么忙吧?我可先聲明啊,退休之后,我除了在家著書立說之外,與外界沒有任何聯系,再說,以你現在的身份,難道還需要我這么個退休老頭幫什么忙嗎?”
林海聽罷,笑著道:“郭老師,您誤會了,我來找你,只是想請教下有關城市經濟方面的問題。”
郭遠舟聽罷,哈哈大笑道:“那我就放心了,知識也是有價格的,如此一來,你的那些禮物,我就心安理得的笑納了,否則,還真有點不安呢!”
“您別這么說,您是我的老師嗎!我來看您,帶點小禮物,理所應當。”
“沒錯沒錯,這樣的拜訪,老夫非常歡迎!可以說是多多益善啊。”郭遠舟風趣的道:“來吧,有問必答,不過,我這個級別的學者,收費可很高哦,如果問題太多太復雜,這點禮物,恐怕還不夠啊。”
“知識付費,理所應當。”林海正色道,說完,從包里把那份發展綱要拿了出來,畢恭畢敬的遞給了郭遠舟:“郭老師,我此行就是想讓您從宏觀經濟學的角度評價下這份綱要的利弊或者可行性。”
郭教授伸手接過,戴上老花鏡看了起來。
他看得非常細,區區不過千字的綱要,足足看了十多分鐘,這才輕輕放下,然后皺著眉頭,沉吟著問道:“這是……你搞的?”
“不是,是李慧李書記,您見過她的,她現在是撫川的市委書記。”
郭教授點了下頭,雙手抱在胸前,低著頭,思忖良久,這才緩緩說道:“我是個教師,不是政府官員,無法站在執政者的角度去思考和評價,所以,接下來的話,只能從經濟學理論的角度,提出一些不同看法。”
“您就別客氣了,我這次來,就是想聽聽理論的,理論是可以指導實踐的嘛。”
郭教授搖了搖頭:“理論確實可以指導實踐,但永遠無法代替實踐,而且,實踐反過來也可以對理論進行修訂,這也是完全符合辯證唯物主義的觀點。”
林海沒打斷,而是專心致志的往下聽去。
郭教授想了想,問道:“林海啊,我來問你,經濟發展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是錢?”林海試探著回道。
郭教授微微一笑:“錢是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建國初期,我們一窮二白,可照樣也能發展經濟。”
“除了錢……那就應該是人了吧!”林海皺著眉頭說道。
“沒錯,發展經濟,最重要的因素是人,人口的數量,決定了經濟發展的大致走向,一個人口大國,經濟就算差了點,也有很大的回旋余地和空間。”郭教授慢條斯理的說道:“所以,我要問的第二個問題是,撫川的人口如何啊?”
林海想了想:“從2011年的數據看,撫川目前還以每年40萬左右的增幅,在保持人口增長。”
郭教授淡淡一笑:“但是,撫川只是彈丸之地啊,咱們研究經濟,至少要站在全省的角度上吧,否則,缺乏說服力。”說完,他起身從書架上找出一份材料,翻看了幾眼之后,遞給了林海:“你看,這是權威部門的統計結果,本省2010年的人口,已經開始出現負增長了。我最近跟社科院的幾位專家還聊過這個問題,國家對人口問題也非常重視,社科院還專門有這方面的課題,根據他們的研究,未來十年之內,我國將全面進入老齡化社會,預計在2020年前后,全國的人口將出現負增長,而且,這還是比較樂觀的估計。”
林海一邊聽,一邊認真的翻看著材料上的數據。
郭教授略微停頓了片刻,又繼續說道:“咱們把目光拉回到撫川,你提供的數據,只是說撫川人口還在每年以四十萬的速度增長,這個數據是可信的,因為最近幾年撫川的經濟發展得好嘛,吸引了省內其它城市的居民來此購房落戶,可是,這份統計并沒告訴我們,撫川在城市化的進程中,農村人口每年消失了多少?”
“農村人口消失多少?這個有意義嘛?”
“當然有意義啊!你想過沒有,撫川市內的土地增值,房價過萬,所有這些,都是建立在農村資產無限貶值的基礎上呀,大量的農民涌入城市,成為城市的市民,在這個過程中,房地產賺得盆滿缽滿,第三產業興旺發達,可是,農村的那些土地呢?尤其是遠離城市中心的那些地區,年輕人都進城了,農村經濟失去了活力,資產開始迅速貶值,這些城市化的代價,在未來十年或者二十年內,將會對經濟起到反噬作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