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10月。
歐洲大陸上，奧地利在不萊梅方向又連續(xù)擊敗了兩次英普聯(lián)軍，并準備奪取不萊梅港口，但由于英國艦隊的抵近岸邊進行炮火支援，最終暫時放棄這個打算。
弗朗茨準備等岸防炮和列車炮到來再解決這個麻煩，他聽從總參謀長貝克將軍的建議，安排一個獨立師加上兩支輪換修整的旅監(jiān)視不萊梅方向，主力借道漢諾威，開始向不倫瑞克、加爾德萊根方向挺進。
俄軍在巴爾干方向的總司令尼古拉耶維奇大公向沙皇報告，預計再有兩個月，君士坦丁堡主要城區(qū)即可拿下，再進行兩個月的清繳戰(zhàn)斗，預計1879年2月，俄國就可以獲得這座偉大的城市。
阿拉伯半島方向，皇太子魯?shù)婪驇ьI(lǐng)的奧軍收縮兵力，遠離南部英軍勢力范圍。
埃及，在英國的壓力下，埃及的伊斯梅爾帕夏被迫任命埃弗林·巴林為埃及的財政大臣，同時，征招一支3萬余人的部隊，由英國軍官控制，英國政府本想對奧地利控制的西奈半島動手，但前線指揮官報告除非有七萬以上的兵力，否則很難攻克，而且萬一奧地利惱羞成怒，炸掉蘇伊士運河，對英國的貿(mào)易是巨大負面影響。所以，現(xiàn)在英國在埃及以防守為主。
東南亞，澳大利亞應(yīng)英國政府的要求，組建軍隊，目標是奧屬新幾內(nèi)亞，不過預計還要有半年才能形成戰(zhàn)斗力。
南美洲，硝石戰(zhàn)爭爆發(fā)，秘魯聯(lián)合玻利維亞共同對抗智利，而英國和奧地利事實上都支持智利，英國外交官要求驅(qū)逐奧地利外交官但是被智利總統(tǒng)安尼拔·平托拒絕。
北美，奧地利積極聯(lián)系北方的美利堅合眾國，慫恿他們向北收復失地，但是合眾國態(tài)度消極。
...
倫敦的十月是灰色的。
不是那種詩人筆下浪漫的灰色，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像濕毛毯一樣壓在頭頂上的灰色。泰晤士河上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去，與工廠煙囪里飄出的煤煙混在一起，把整座城市籠罩在一層渾濁的薄紗之中。從唐寧街的窗戶往外望去，對面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輪廓，連街燈都像是透過臟玻璃看到的一團昏黃光暈。
唐寧街十號首相官邸的內(nèi)閣會議室里，壁爐中的火燒得很旺。這間不算大的房間里彌漫著一股混合的氣味——煤煙、雪茄、皮革、還有濃茶。橡木長桌上攤開著幾份電報抄件和軍事地圖，茶杯和茶碟被推到了一邊。墻上那幅小皮特首相的肖像畫在燭光中沉默地注視著房間里的幾個人，神情像是在說“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首相本杰明·迪斯雷利先生坐在長桌的主位上。
三封電報并排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壓平了褶皺，一言不發(fā)地盯著看了半天。第一封來自沃爾斯利子爵在漢諾威的司令部，第二封來自開普殖民地總督，第三封是陸軍部的傷亡匯總。
七千人。
他把這個數(shù)字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還是覺得荒唐。三場敗仗，七千人沒了。英國陸軍和平時期全部兵力攏共才十幾萬——還要撒在印度、加拿大、地中海、大大小小的殖民地——就這么稀里嘩啦地往歐洲大陸上填了七千人。
被英國報紙捧為名將的沃爾斯利子爵，到了歐洲大陸上好像也不大會打仗，只是一個勁地向倫敦要人、要武器，順便還強烈要求把大英帝國象征的紅色軍服給換了。
之后南非那邊也傳來壞消息。由于通訊不暢，布雷斯韋爾少將對敵情判斷嚴重失誤，輕敵冒進，結(jié)果整支部隊被奧地利人兜了口袋，少將本人連同他的參謀部一起做了俘虜。現(xiàn)在開普殖民地的電報一封比一封急迫，說奧地利部隊正越過了奧屬南非和開普殖民地的邊界線，很可能要打開普敦保衛(wèi)戰(zhàn)了。
迪斯雷利坐在會議桌主位上，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誰也沒有告訴過他，天下無敵的大英帝國陸軍是這么不經(jīng)打的。
外交大臣索爾茲伯里侯爵先打破了沉默。他嘆了口氣，語氣沉重：“首相閣下，我們高估了陸軍的戰(zhàn)斗水平，同時低估了奧地利的作戰(zhàn)水準。”他停了停，“正如歷史上一樣，我們英國還是應(yīng)當找一位盟友來幫我們。這個盟友，最好是陸軍強國。”
陸軍大臣弗雷德里克·斯坦利先生這時候臉色很不好看。數(shù)次敗仗，萬余人的傷亡，主管陸軍的大臣臉上無光。他低著頭，帶著幾分羞愧，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么來。
迪斯雷利伯爵沒有多看他，轉(zhuǎn)頭望向自己的老朋友——財政大臣諾思科特爵士。
“我們可以調(diào)動多少資金？”
諾思科特爵士眉毛倒豎，神情極為嚴肅：“今年的話，還有兩千萬英鎊可以調(diào)用。”他頓了一下，“再多就需要議會撥款，另外還可以增加國債銷售量。”
迪斯雷利伯爵點了點頭，環(huán)視在座的內(nèi)閣成員。
“諸位，大家已經(jīng)看到了奧地利的強大，也自然能夠明白——如果我們此時不阻止他們，那么歐洲的霸權(quán)就是奧地利的了。”
幾人都緩緩點頭。
“如果能夠在不影響普魯士的前提下，我們出些錢給維也納，花錢買個太平，那自然是好的。但是我們也都清楚了奧地利人開出的條件——除了要將普魯士拆成一個極為松散的邦聯(lián)之外，萊茵蘭也必須歸奧地利所有。”
迪斯雷利伯爵用指節(jié)叩了叩桌面，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諸位，我們無法想象，獲得了萊茵蘭的煤礦之后，奧地利的工業(yè)會發(fā)展到什么程度。這很可怕。所以，我們需要繼續(xù)戰(zhàn)斗下去。”
這話說完，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在座的幾位大臣都若有所思，首相把利害關(guān)系擺得明明白白，沒有人提出異議。
但索爾茲伯里侯爵不是一個只聽結(jié)論的人。他點了點頭，隨即又開口：“首相閣下，我贊同您的判斷。但是——獲勝點在哪里？”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墻上的地圖。“您也清楚，皇家海軍已經(jīng)在地中海封鎖了亞得里亞海，奧地利的海上貿(mào)易幾近斷絕。但問題在于，我們封鎖歸封鎖，登不上去。奧地利在封鎖之下工業(yè)或許受損，但那也足夠他們在陸地上占領(lǐng)整個普魯士。”
索爾茲伯里侯爵轉(zhuǎn)過身，直視首相，面色凝重：“我實在看不到繼續(xù)打下去、能迫使奧地利接受和談的希望。除非局面發(fā)生根本性的變化。”
一陣沉默。
“動員？”斯坦利先生悶聲說了一句。
諾思科特爵士幾乎立刻頂了回去：“你瘋了？征兵制是那些專制國家才干的事情。議會不會答應(yīng)，民眾更不會答應(yīng)。”
斯坦利先生沒再堅持，但皺著眉低聲道：“那怎么辦？光靠我們招募志愿兵的速度，可太慢了。”
迪斯雷利伯爵一直在聽，沒有插話。直到這時，他才緩緩開口。
“關(guān)鍵點還是俄國人。”
他看向索爾茲伯里侯爵。
“索爾茲伯里，你去一趟圣彼得堡。沙皇難道就這樣樂意看著維也納占領(lǐng)整個中歐，擋住他們西擴的路？一個吞并了萊茵蘭、壓服了全德意志的奧地利帝國，橫在俄國西面——亞歷山大二世不可能對此無動于衷。”
索爾茲伯里侯爵沉吟片刻，沒有立即回答。他和俄國人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也明白圣彼得堡的胃口不會小。但他也明白，眼下這個局面，倫敦能打的牌確實不多了。
“我可以去，”索爾茲伯里侯爵終于說道，“但沙皇開出的價碼，恐怕不會便宜。”
迪斯雷利伯爵靠回椅背，目光沉沉地望著壁爐里跳動的火光。
索爾茲伯里侯爵問完這句話之后，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首相身上。
迪斯雷利伯爵哼了一聲，并沒有急著回答，而是伸出手指，一條一條地掰了起來。
“他要什么——我們可以想一想”他的語速很慢，像是一個老練的商人在盤算一筆生意的籌碼，“首先，承認君士坦丁堡和東巴爾干半島屬于俄羅斯帝國的勢力范圍。這是沙皇做夢都想要的東西，也是我們之前在維也納和平大會上死死攔住他的東西。如果現(xiàn)在松口，沙皇一定會感興趣。”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其次，如果俄國幫助我們擊敗奧地利，他們十有八九會獅子大開口——加利西亞王國，匈牙利王國的一部分，還有奧地利此前瓜分的西巴爾干。這是他們出兵的報酬。”
第三根手指。
“如果還嫌不夠，沙皇也許還要在中亞再擴張一番。阿富汗方向，或者波斯方向。”
他把手放下，環(huán)視在座的閣員們，目光里帶著一種老辣到近乎冷酷的神情。
“那就都答應(yīng)他。”
“什么？”
幾位大臣幾乎同時瞪大了眼睛。海軍大臣史密斯先生第一個出聲，聲音都變了調(diào)：“首相閣下，這……這未免太夸張了。中亞，雖然我們占領(lǐng)了阿富汗的一些關(guān)鍵要地，但是中亞，靠近印度，就這么拱手讓給俄國人？”
迪斯雷利伯爵擺了擺手，神態(tài)從容。
“沒關(guān)系，反正是慷他人之慨。加利西亞是奧地利的，匈牙利是奧地利的，西巴爾干也是奧地利的——我們拿別人的地盤做人情，又不割自己的肉。至于君士坦丁堡，反正俄國人也打下一大半了。再者，承諾這種東西，做出來的時候值千金，兌現(xiàn)的時候就未必了。”
他頓了一下，手指敲了敲桌面，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
“而且，諸位不要忘了一件事。現(xiàn)在的奧地利，可不是當年那個被拿破侖追著打的奧地利了。他們的陸軍比我們想象的要強得多。如果俄奧開戰(zhàn)，我相信維也納至少也能把沙皇的牙齒全都崩掉。兩敗俱傷，對我們來說才是最好的結(jié)果。”
他靠回椅背，目光從窗戶透進來的灰暗天光中掃過在座每一個人的面孔。
“諸位，現(xiàn)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打贏這場戰(zhàn)爭。”
他的聲音低下來，但在座的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除了霸權(quán)問題之外，還有國內(nèi)的麻煩。自由黨那邊，格萊斯頓先生正在民眾面前把我們罵得體無完膚——說我們無能，說我們窮兵黷武，說我們把英國士兵送去送死。報紙上天天都是這種論調(diào)。”迪斯雷利伯爵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苦笑著說，“如果我們不能搞出一個像樣的和平來，一個體面的、能向選民交代的勝利——下次大選，唐寧街十號的主人就叫格萊斯頓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潑在了所有人頭上。在座的都是托利黨人，誰也不想把政權(quán)拱手讓給自由黨。政治前途，有時候比戰(zhàn)略判斷更能讓人做出決定。
索爾茲伯里侯爵沉默了一會兒，還是皺起了眉頭。
“可是，首相閣下……”他斟酌著措辭，“俄國人恐怕還會要我們給錢。沙皇最大的問題就是窮。他的軍隊裝備需要更新，鐵路需要修建，國庫空得能跑老鼠。光給他地盤的承諾，他未必就肯出兵。”
迪斯雷利伯爵點了點頭，仿佛早就料到了這一層。
“這也是我先問諾思科特的原因。”他看了財政大臣一眼，“一千萬英鎊的起步價，再加上后續(xù)的物資支援——軍火、鐵軌、機械，我們都可以談。我想，如果把這些條件擺在沙皇的桌上，再加上那些領(lǐng)土承諾，亞歷山大二世會覺得這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諾思科特爵士的臉色很難看，一千萬英鎊幾乎是他剛才報出的可用資金的一半，但他沒有反對。他也清楚，如果戰(zhàn)爭打輸了或者持續(xù)好幾年，財政花銷只會更大。
索爾茲伯里侯爵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首相閣下，我必須說出我的擔憂。”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對上迪斯雷利伯爵的眼睛，“這真的不是為了打死一只老虎，結(jié)果把另一只老虎養(yǎng)得比先前那只更大更兇嗎？我們花了幾十年圍堵俄國，現(xiàn)在一朝之間全部放棄，親手把君士坦丁堡和半個巴爾干送給沙皇——萬一將來俄國的威脅比奧地利更甚，怎么辦？”
這個問題很尖銳，也很實在。會議室里的氣氛一時間凝重到了極點。
迪斯雷利伯爵沒有馬上回答。他望著壁爐里的火苗跳動了好一陣子，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歷經(jīng)世事之后才有的篤定。
“俄國的改革還沒有成功。農(nóng)奴制雖然廢了，但后續(xù)的問題一大堆——土地問題沒解決，工業(yè)化剛起步，財政捉襟見肘，國內(nèi)的革命黨人到處搞暗殺。這樣一個國家，我們有的是手段從中作梗。只要俄國內(nèi)部不穩(wěn)定，他拿了再多的地盤也消化不了。”
他停了一下，語氣一轉(zhuǎn)，變得更加凝重。
“但奧地利不一樣。弗朗茨·約瑟夫手下的那個帝國，行政效率遠高于俄國，工業(yè)基礎(chǔ)扎實，軍隊訓練有素，而且他們打贏了普魯士之后士氣正盛，他們的殖民地現(xiàn)在竟然比法國人都多。如果讓奧地利再拿到萊茵蘭的煤礦，那就不是一只老虎的問題了——那是一頭正在迅速長大的巨獸，而且它長大的速度，會比我們預想的快得多。”
迪斯雷利伯爵直視索爾茲伯里侯爵的眼睛。
“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俄國是慢性病，奧地利是急癥。急癥不治，人就沒了。”
索爾茲伯里侯爵沉默了片刻，終于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索爾茲伯里侯爵想了一下，繼續(xù)說道：“既然如此，我還有一個提議。在我前往圣彼得堡之前，我建議我們先向全歐洲發(fā)出照會，倡議召開一次和平會議。名義上是為了結(jié)束戰(zhàn)爭，恢復歐洲秩序。”
迪斯雷利伯爵微微挑眉，示意他說下去。
“這樣做有兩個好處。第一，在國際輿論上，我們占了道義制高點——是英國在呼吁和平，如果奧地利拒絕參加或者開出過分的條件，那他們就是破壞和平的一方。第二，和平會議的籌備需要時間，這段時間恰好可以讓我去圣彼得堡談妥條件，讓俄國人做好準備。等到會議召開的時候，我們手里就不只有海軍這一張牌了。”
迪斯雷利伯爵嘴角微微上翹。這就是他器重索爾茲伯里的原因——這個人不僅看得清局勢，而且永遠能把外交動作安排得滴水不漏。
“可以。”他簡短地表示贊同，隨即又補了一句，“另外，法國那邊，也想想辦法。”
索爾茲伯里侯爵點了點頭，但不抱太大希望，現(xiàn)在的法國暗流涌動，所有人都在等待拿破侖三世的死亡。
“法國人恨普魯士，但未必愛奧地利。”首相迪斯雷利經(jīng)過仔細思索，講道：“我認為關(guān)鍵在于讓他們意識到，一個過于強大的奧地利同樣是對法國的威脅。再者，難道法國人忘記上次普法戰(zhàn)爭，奧地利也是打他們的一方嗎？”
“先這樣吧，諸位。索爾茲伯里去圣彼得堡，同時照會各國提議和平會議。諾思科特準備資金。斯坦利——“
陸軍大臣抬起頭來。
“告訴沃爾斯利，他要的物資裝備我們很快就可以給他，但是士兵我們需要時間，如果不萊梅守不住就后退，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一切事情。”
斯坦利先生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會議散了。幾位大臣魚貫而出，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迪斯雷利伯爵獨自留在會議室里，壁爐中的火已經(jīng)燒得小了些，橘紅色的光映在他蒼老的臉上，明明滅滅。
他忽然想起年輕時讀過的一句話——政治是可能性的藝術(shù)。
可能性。他苦笑了一下。眼下這盤棋，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但他別無選擇。大英帝國的首相，從來就沒有認輸?shù)臋?quán)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