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之上,喊殺聲震天動地,法則神光與妖術星輝,將整片天空攪成一片混沌的漿糊。
億萬巫妖的血肉,早已把不周山下的廣袤平原,化作猩紅的泥沼。
可這一切的喧囂,落入水神共工的耳中,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從天穹灑落的,帶著祝融最后溫度的火雨。
那火雨,每一滴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頭,在他的神魂深處,烙下一個永不磨滅的印記。
痛。
不是肉身的傷痛,而是靈魂被活生生剝離一半的劇痛。
他與祝融,斗嘴,爭斗,互不相讓,從誕生之初便是如此。
他曾無數次幻想過,有朝一日能將那該死的火蠻子,徹底壓在身下,看他吃癟的模樣。
卻從未想過,有一天,這世間再也聽不見那讓他煩躁,卻又無比熟悉的聲音。
沒有宿敵消逝的快意,沒有大仇得報的喜悅。
只有空。
一種仿佛天都塌下來的,無邊無際的空洞。
那漫天火雨,是他兄弟最后的悲鳴,是他兄弟最后的控訴!
“祝融……”
共工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他伸出手,想接住一滴火雨,那火焰卻在他掌心,化作最后一縷青煙,消散無蹤。
什么都沒留下。
什么都留不住。
“嗬嗬……”
共工的喉嚨里,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低笑,那笑聲,比鬼哭還要凄厲,還要滲人。
他的雙眼,在那一刻,被無盡的血色徹底填滿!
周身那原本代表著生命與潤澤的蔚藍色水之法則神光,在瞬間,轉變為一種,充滿了毀滅與死寂的漆黑!
那是九幽之下的冥河之水,那是能凍結萬物神魂的玄冥真水!
冰冷!死寂!
毀滅!
“祝融!你這該死的火蠻子!”
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自共工口中猛然炸開,那聲音,蘊含著無盡的悲慟與瘋狂,竟短暫壓過整個戰場的喊殺聲!
“沒了我,誰還跟你吵架!”
“帝俊!妖族!你們都得為他陪葬!”
他猛然抬頭,那雙血紅的眸子,沒有看近在咫尺的妖族大軍,沒有看那高高在上的妖帝帝俊。
他看的,是那根撐起天,立起地,仿佛永恒不朽的盤古脊梁!
不周山!
“這天地,這世界,這眾生!”
“都一起,毀滅吧!”
轟——!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氣息,自共工體內轟然爆發!他徹底放棄了所有防御,任憑數十件妖族大圣的靈寶,狠狠轟擊在他那偉岸的祖巫真身之上!
神光炸裂,血肉橫飛!
那些足以轟碎太古神山的攻擊,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恐怖傷痕。
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痛苦,任憑殷紅的巫血,染紅他的戰甲,浸透他腳下的大地。
他的目標,從始至終,只有一個。
“攔住他!”
妖師鯤鵬,在看到共工那瘋狂舉動的瞬間,便頭皮發麻,發出一聲驚駭欲絕的尖叫!
他不知道共工要做什么,但他那股玉石俱焚的決絕意志,讓這位素以速度和保命見長的妖師,都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殺了他!不惜一切代價!”
無數妖神,妖圣,催動著法寶,駕馭著神通,化作一道道流光,瘋狂地,朝著共工淹沒而去!
然而。
晚了。
“以我北方之水,以我玄冥本源!”
“化我無盡之怒,撞碎這,不公的天!”
共工的身體,在無數攻擊落下的前一刻,轟然解體!
他沒有化作血霧,而是化作了一條,貫穿天地的黑色水龍!
那水龍,龐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其龍首頂著天,龍尾盤踞著地,渾身上下,都流淌著最純粹的,毀滅性的水之法則!
整個洪荒北方的無盡水域,在這一刻,仿佛都受到召喚,其本源偉力,盡數加持在這條滅世黑龍之上!
吟——!
一聲不似龍吟,更似世界悲鳴的咆哮響徹!
滅世黑龍,裹挾著整個北方水域的無盡偉力,以一種義無反顧,焚盡八荒的決死姿態,朝著那擎天之柱,狠狠撞去!
……
三十三重天外。
“不好!”
“他要撞山!”
這一刻,就連那高高在上,視眾生為螻蟻的天道圣人們,都齊齊臉色劇變!
元始天尊,通天教主,乃至西方二圣,幾乎在同一時間,便要出手阻止這瘋狂的舉動!
不周山,乃盤古脊梁所化,是整個洪荒天地的支點!
此柱若折,天地必將傾覆,因果之大,便是圣人也承受不起!
然而!
就在他們圣人意志,即將降臨的前一剎那。
那彌漫于整個戰場,濃郁到化不開的量劫煞氣,竟仿佛受到了某種牽引,轟然暴動!
無窮的血煞,與那混亂的天機,竟化作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們的圣人偉力,生生遲滯了那,足以決定一切的一瞬間!
煌煌天道大勢,不可逆!
圣人,亦不可擋!
……
所有人都只能眼睜睜看著。
看著那條,由祖巫之怒,與無盡水域本源所化的滅世黑龍。
在全洪荒生靈,那驚恐到凝固的目光中。
重重地。
撞在了不周山那,堅不可摧的山腰之上!
沒有想象中,那驚天動地的巨響。
甚至,連一絲聲音都沒有。
整個洪待世界,在這一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無比地,傳入每一個生靈靈魂深處。
那仿佛是宇宙的骨架,被硬生生折斷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不周山,那被撞擊之處,一道微不可見的裂痕,悄然出現。
隨即!
那裂痕,如同蛛網一般,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地,向上,向下,向著整個山體,蔓延開來!
支撐了洪荒天地,億萬萬年不倒的神山。
這座由開天父神脊梁所化的擎天之柱。
在這一刻。
轟然……
崩塌!
天,破開了一個無法形容的巨大窟窿!
無盡的,帶著湮滅氣息的九天弱水,失去了天河的束縛,化作一道,比星河還要浩瀚,比末日還要恐怖的滅世洪流!
自那九天之上,傾盆而下!
這水,非同凡水!
它無形無質,卻重若萬鈞,能消融萬物,更能湮滅真靈!
金仙沾之即死,大羅大能觸之即傷!
嘩啦啦——!
洪水,以一種超越了光,超越了思維的速度,瞬間席卷了整個洪荒大地!
高山被夷平,河川被顛覆,無數來不及逃離的人族部落,無數弱小的飛禽走獸,在這滅世的洪流之中。
連一聲慘叫,一個掙扎都做不出來。
便悄無聲息地,被那弱水,徹底消融,分解,連一點存在的痕跡,都無法留下。
青山不在,綠水不存。
整個繁榮昌盛的洪荒大地,在短短數個呼吸之間,便化作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只有死亡與絕望的汪洋澤國。
人間,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