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勝村。
后山的紅磚小樓，已經(jīng)越發(fā)老舊，除了有些許淡綠色水垢外，地面還落著不少的紅磚粉。
這原本在村子中極新的小樓，現(xiàn)在也逐漸上了年紀(jì)。
紅磚小樓中。
已經(jīng)滿頭銀發(fā)，臉上也皆是皺紋的莫三姑，正手持檀香跪在祖先牌位前，鄭重的拜了三拜后，將檀香插進(jìn)香爐之中。
拜完祖先牌位。
莫三姑步伐緩慢的撐著膝蓋站起，又走到檀香盒旁，從里面掏出了三根香點燃，走到了更里間的屋子。
這是專門隔出來的里屋，供奉著一件格外的老舊襤褸，還有雷劈痕跡的黑色壽衣。
而這件壽衣的表面，還積著一層氤氳之氣，竟好似帶著些許的功德和香火氣息。
作為一只被天雷劈落的鬼物，能夠擁有這功德和香火氣息，這就已經(jīng)是極為難得的事情了，甚至是完全邁出了另外一段路。
看了眼那供奉著的壽衣，莫三姑捻著點燃的三根檀香，便要跪下。
但在即將跪下之際。
一股特殊的陰氣，便出現(xiàn)在其膝蓋之下，攔住了莫三姑跪下的動作。
緊接著。
在那老舊壽衣上面，也涌出一大股的陰氣，匯聚成山鬼老怪的魂體，看向正捻著三炷香的莫三姑，鄭重道。
“莫小丫頭，你年歲已高，無需再跪本仙，供上三炷香即可。”
滿頭銀發(fā)的莫三姑，看著半空顯現(xiàn)的山鬼老怪，便笑著講述道。
“鬼仙大人，您護(hù)佑這十里八鄉(xiāng)已數(shù)十年，更是老婆子的長輩，即是上香，哪有不跪之禮。”
“何況，老婆子的身子骨還硬朗，無非就是膝蓋有些酸軟罷了，并無何大礙。”
說完。
莫三姑便再度跪在了蒲團(tuán)上，對著山鬼老怪拜了三拜，才將那三炷香插進(jìn)香爐之中。
看著蒼老的莫三姑，那飄在半空中的山鬼老怪，不由得輕嘆了氣，似有些不舍，更有些哀傷。
現(xiàn)在的它，其實身上的功德善行和香火極厚，若是成仙的話，至少也有九成九的把握。
但還不是時候，成神之后便有了諸多桎梏戒律，不像如今這般隨心所欲，既然受了莫小丫頭這么多年的香火，自是要送其最后一程。
......
如同往常般上完香后。
莫三姑便來到外廳，開始折著燒紙用的金元寶等物。
紅磚小樓的外面，就跟曾經(jīng)一樣，擺著各種各樣的花圈和挽聯(lián)等。
不過，因為現(xiàn)在推行火葬，這樣花圈和挽聯(lián)也不是那般熱門了。
在折著金元寶的時候。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倉促的腳步聲，一位比莫三姑小幾歲的老婆子，滿臉著急的走到樓中，焦聲道。
“三姑，三姑啊。”
“你有沒有空，有沒有空，我家小孫子不好，不好了啊。”
聽到這喊聲。
原本正在折金元寶的莫三姑，便立刻從房中走出，看到這滿臉焦急的老婆子，便立刻問道。
“楊二妹，你家小孫子怎么不好了？”
見到莫三姑后，這老婆子也是掙扎著就要跪下，更帶著哭腔道。
“三姑啊，這次你真要幫幫，幫幫我啊。”
“我家那小孫子，昨天跟著一群人去那水庫旁摘枇杷，結(jié)果一回來就說困的很，半夜突然就醒來，滿嘴胡話，非要殺幾只雞鴨，送到那水庫旁。”
“一開始，我還以為這娃子是做噩夢說胡話，誰知道一整晚都沒個消停，到現(xiàn)在都還喊個不停，非說要殺雞鴨。”
“現(xiàn)在被他爹娘綁在床上，我一早也點香求了祖宗庇佑，可沒有半點用處，真是沒辦法，三姑，我真是沒什么法子了。”
“我也知道，我們楊家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爹，這么多年來就算遇事了也不敢......”
還不等這老婆子說完。
莫三姑便擺了擺手，風(fēng)輕云淡的淡笑道。
“楊二妹，其他就不說了，娃子要緊。”
“我把家里燈關(guān)一下，就去你家看看，是什么邪物纏上你的孫兒。”
莫三姑走進(jìn)屋子里。
拿起放在桌上的麻蛇鞭，又看了眼自家父親的靈牌，隨即走出這紅磚小樓，跟著楊二妹去她的家中。
來到楊二妹的家中。
一進(jìn)屋。
便看到了那被綁在床板上的娃子，臉色漆黑，表情猙獰，雙眼更呈現(xiàn)為猩紅狀，手腳不斷的掙扎不停。
這估摸約十三、四歲的娃子，手腕都被麻繩磨出了一圈傷口，那其宛如不知疼痛般，還在持續(xù)的扭動，口中不斷嘶吼著。
說著要殺雞殺鴨，送到水庫去才行。
雖然身上沒有多少的法力，但這些年來，經(jīng)歷也很多的莫三姑，立刻便看出來了，這娃子是被什么小精怪纏上了。
不過，這精怪也沒打算要其的命，只是想討要些吃食。
便從腰間抽出麻蛇鞭，并沒有立刻甩動鞭子，而是格外嚴(yán)肅鄭重的開口勸說道。
“這位仙家，這娃子年歲還小，可經(jīng)不起您的這般折騰。”
“如果是這娃子先前有何得罪的地方，老婦便替其給您賠個不是了，雞鴨之物，稍后也立刻送到您的洞府前。”
“還勞煩您從這身子出來，莫在折騰著小娃了啊。”
毫無疑問。
雖然現(xiàn)在有很多林海恩所給的強悍符箓，甚至連雷法符箓都有不少，但莫三姑依舊是習(xí)慣用民間走陰人的方式來解決詭事。
先與這些精怪鬼祟商量，并許與一些香火和貢品，希望這些精怪鬼祟安然退走。
先禮后兵，算是這種民間走陰人，從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手法策略了。
此刻。
聽到莫三姑的這句話，那原本被束縛在床板的娃子，竟猛得上揚身子，表現(xiàn)出猙獰狂暴的模樣。
口水四濺，舌頭伸出，詭異的嘶吼而起。
“折騰？本仙豈是折騰！”
“這娃子兩年前就來過水庫，當(dāng)時就差一步就掉進(jìn)水庫淹死了，多虧本仙拉他一把。”
“他為了感謝本仙，許諾說是要帶兩只雞，兩只鴨放到水庫邊，來感謝本仙救他一命。”
“結(jié)果自已許下的承諾，轉(zhuǎn)頭就忘了，本仙足足等了多日，都沒能等他這娃子送來的雞鴨。”
“本仙不愿踏進(jìn)村里尋事，足足時隔兩年，好不容易才等到這娃子又來，又豈能那般輕易放過。”
“今次，若不將他折騰的只剩半條命，癡傻到說不出半句話，半仙威嚴(yán)何在？往后豈不是誰都能來踩上兩腳！”
“不行，絕對不行啊！”楊二妹立刻就急了，可其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看向莫三姑。
但還不等其開口，莫三姑便已經(jīng)揮舞起了手中麻蛇鞭，厲聲道。
“這小娃雖有錯，但其終究是年幼不明事理，你這精怪卻咄咄逼人，不知進(jìn)退，更是該打。”
“即是如此，那就別怪老婆子不給薄面。”
莫三姑直接將麻蛇鞭朝著地面打去，口中更是大聲念誦而起。
“一打天門開，二打地厚裂，三打人長生，四打鬼滅形，五打趙日金輪功曹元帥。”
“龍虎將軍，奉請雷霆，執(zhí)鞭執(zhí)鎖......”
隨著法咒誦起。
一陣圣蛇吐信的聲音傳出，更有巨蛇虛影涌現(xiàn)，令剛剛還在猙獰狂吼的精怪，瞪大眼睛，渾身泛寒。
就在圣蛇即將徹底顯現(xiàn)沖出這時。
一道黑氣從那小娃的面門逃竄涌出，倉皇失措的驚叫兇狠喊聲，亦是伴著黑氣之后響起。
“惹不起，本仙惹不起你們。”
“就連幾只雞鴨都不愿拿出來，早知當(dāng)初本仙就不該救這娃子，該看著他活生生溺死才對。”
兇狠話語落下。
原本還在掙扎的娃子，立刻便安靜躺在了床上。
莫三姑看了眼黑氣散去的方向，隨即輕輕搖頭嘆了口氣，又看著那床上的小娃，示意道。
“解開吧，應(yīng)當(dāng)沒事了。”
“雖然這次過去了，但那精怪說的也對，你們家的這孫子，多半是真欠它一條命，要個兩只雞鴨不算過分。”
“這次是將其趕走了，可事情還沒有徹底了結(jié)，該給點雞鴨。”
“最好多給個幾只，讓這精怪消氣，往后若是你家孫子再遭劫，或許還會繼續(xù)搭把手。”
冤家宜解不宜結(jié)。
尤其是跟這種精怪，更是最好不可結(jié)仇，能用點紙錢貢品解決，自是最好。
一臉擔(dān)憂的楊二妹，見到娃子安靜下來，也不再掙扎不停，終于是稍稍松了口氣，更是連忙應(yīng)道。
“明白，明白了，三姑。”
“待會，我就去村里分別買十只雞鴨，送到水庫旁，以此報答它曾救過我家孫子的事。”
“這般最好。”莫三姑滿意的點了點頭，便將握著的麻蛇鞭收起，繼續(xù)示意道。
“既然事情已經(jīng)了結(jié)，那我便回去了。”
“如果這娃子后面做噩夢了，點上滿堂香護(hù)佑一晚即可去除夢魘。”
說完。
莫三姑便收拾好自已的東西，便準(zhǔn)備繼續(xù)回自已的后山小樓。
才剛走出那娃子所在的屋子。
只見。
楊二妹直接就跪了下去，用力抓住了莫三姑的手，眼中滿是淚光的低聲悔恨道。
“三姑，對不起，是我們楊家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啊。”
“當(dāng)初如果不是我爹在鎮(zhèn)上，在鎮(zhèn)山供出你爹的話，莫伯他就不會，就不會遭那劫，遭那劫啊。”
“后面的那些年，你們家也不會過的這般苦，不會這樣的啊。”
“這么多年，即便知曉我們錯了，可我都不敢提，真的不敢跟你再提這事，更不勞煩你半點。”
“全怪我們，全怪我們楊家啊......”
正收起麻蛇鞭的莫三姑，聽到這番話，不由得沉默數(shù)秒。
隨即連忙將楊二妹扶了起來，帶著一抹淡笑的搖了搖頭，格外認(rèn)真且鄭重的講述道。
“二妹，過去，都過去了。”
“你現(xiàn)在能說出這件事，能這般的認(rèn)錯，就已經(jīng)夠了，夠了。”
將楊二妹扶起之后，莫三姑便系上麻蛇鞭，緩步離開了楊家。
相較于來時。
離開的腳步，則明顯是輕快了幾分，好似心中一個疙瘩，已是隨著這件事徹底散去。
幾十年前。
莫三姑自然也是曾恨過楊家，恨過楊二妹的親爹。
因為，當(dāng)初的嶺勝村除了他爹外，那楊二妹的親爹也有點家傳的法術(shù)道行。
在那個特殊的年代中，楊二妹的親爹先被抓走批斗，后面為了能少受點罪，便將自已老爹供出。
她還記得。
那是一個下著暴雨的晚上，自家老爹被一大群人抓走，掛上了批斗的木牌，說著他怪力亂神。
可明明里面有很多人，很多人都受過自家老爹的恩惠。
足足過了好多年。
村里的鄉(xiāng)親才給自家老爹復(fù)名，說著曾經(jīng)他們做錯了，一起給自已老爹重新立起了一座新墳。
而供出自家老爹的楊家，卻沒有任何的表態(tài)。
或者說，他們亦是苦命人，楊二妹的親爹亦是死在了那年代中，甚至村里的鄉(xiāng)親都沒給其復(fù)名立新墳。
這件事。
莫三姑不提，可在其心中始終是個疙瘩，不想便無事，想起便有痛。
現(xiàn)在，能在此生結(jié)束，陽壽用盡前，將這心結(jié)稍稍消除幾分，也算是可以，應(yīng)當(dāng)是可以了。
是的。
雖然沒有像寧法師和普寧道長那般厲害的法力，能夠清晰的感知到...此生的陽壽還有多少，還能走多遠(yuǎn)的路。
但這幾日的夢中，莫三姑見到了自已的爺爺和父親，正在夢中笑著對她說，這輩子做的很好，他們都很滿意。
再加上。
山鬼老怪對其有些變化的態(tài)度，莫三姑便已是猜到...自已沒有多少的時日，或許便在這一兩天了。
對于此種結(jié)果，莫三姑并不覺得有所遺憾，或是有何不甘。
就像夢中長輩所說的那樣。
此生，她已經(jīng)做到自已最好的程度了，有行善，有積德，有信仰，更救了這十里八鄉(xiāng)不知多少的鄉(xiāng)親。
她的本事不大，能做到這樣就夠了，已經(jīng)夠了。
這時。
走在村道岔路上的莫三姑，忽然停下腳步，明顯是想起了什么，并沒有馬上回后山的紅磚小樓，反而是朝著碼頭旁的林家院子走去。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昨天十五說過...今天海恩要從天威觀中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