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渾身一震！
他……
他竟然在這樣的場合，為她澄清？
這一年來，她背負著“背叛沈霽禾、勾結晏山青、出賣南川省、不知廉恥、二嫁之身”的罪名，看似是風光無限的督軍夫人，實則步履維艱。
出嫁日，會因為汽車經過民居樓下，被扔臭雞蛋，被強行阻攔去路；
去飯店，掌柜會“恰好沒菜”，讓她慢走不送；
赴宴會，也總有千金貴婦聚在一起，對著她竊竊私語；
甚至連走在大街上，都能感覺到那些或不屑又鄙夷目光跟隨她。
她不辯解，也無從辯解。
沈霽禾死在晏山青手里是事實，她嫁給殺夫仇人也是事實。
她以為自己會一直背負這些罵聲過完這一生。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晏山青會站在萬眾矚目的高臺上，如此直白又強勢地將所有的污名從她身上剝開，給了她一個“受害者”的身份。
雖然百姓們未必全信，但這番話由他說出，分量就是不同。
至少，從今日起，“江浸月嫁給晏山青是迫不得已”這個說法，會與之前所有的流言一起，在南川內傳播、交織，能讓一部分人重新審視她。
他給了她一個，在輿論中得以喘息的支點。
明嬸已經聽得熱淚盈眶：“夫人！督軍……督軍把所有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了，他心疼您挨那些罵啊！”
江浸月咬唇，心情如同此刻的江面，被風掠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晏山青卻像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不再看臺下反應，目光落回李老板等人身上，聲音恢復審判者的冷肅：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改判李德貴等人苦役五年，即日發往西山煤礦勞作。其家眷，督軍府會妥善安置，不予株連！”
臺下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喧嘩。
人們皆是不可思議，犯下刺殺督軍這等滔天大罪，晏山青竟然真的網開一面，免了他們的死罪！
晏山青抬了下手，壓下鼎沸的聲浪，繼續道：“此外，即日起，督軍府門前設‘陳情箱’，南川百姓，無論士農工商，有冤情要訴的，有建議要提的，皆可匿名投書。每半月，本督會親自開箱審閱，為民做主。”
“最后，”
晏山青看著臺下無數張仰起的臉，緩緩吐出一句話，“為撫慰民心，南川全境，免賦一年。”
“轟——！”
碼頭徹底沸騰了！！
“督軍英明！！”
“謝督軍恩典！！”
“督軍千歲！！”
歡呼聲此起彼伏，百姓們激動萬分。
免賦一年！這對普通百姓而言，簡直是天大的恩惠！
李老板等人被押了下去，等著他們的是漫長的勞役。
但至少，性命保住了。
他們神情復雜，有人看向晏山青的目光，甚至帶上了幾分復雜的迷茫。
晏山青對山呼海嘯的感激聲并不榴蓮，事情做完便轉身下臺，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離開碼頭。
江浸月站在原處，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耳畔是震耳欲聾的“督軍英明”的呼喊。
她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先是肯定了李老板他們的“忠義”，占據道德高地，讓百姓心服；
再斥責其手段危害平民，引發后怕與共鳴，占據情理，分化百姓對李老板等人的同情；
最后，免死判役，設陳情箱，廣開言路，再施以免賦一年的恩惠。
層層遞進，步步為營。
恩威并施，剛柔相濟。
至此，他不僅達到懲戒元兇，以儆效尤的目的。
還借此機會大大緩和了他與南川百姓一直以來的微妙關系，讓南川百姓知道，原來他也是一個“明察秋毫、公正嚴明、胸襟廣闊、仁厚愛民”的好督軍。
一石數鳥，一箭數雕。
雷霆手段，菩薩心腸。
“夫人，咱們也回去了吧？”明嬸輕聲提醒。
江浸月點點頭，在親衛的擁護下離開碼頭。
坐上汽車，她摘下斗笠，身體放松地靠向座椅。
汽車啟動，明嬸還在絮絮說著晏山青的好，江浸月聽著，又去看車窗外，街景飛速后退，碼頭上的歡呼聲還在持續。
江浸月突然覺得，這一場，她算無遺策沒有輸，但晏山青也贏了。
而且贏得很漂亮。
她做的戲，但晏山青也借了她的戲臺子——否則他哪來的機會，向南川百姓展現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江浸月莫名一笑，忽而注意到，車窗玻璃上凝起了水珠。
她抬頭看天。
又下雨了。
·
雨越下越大，將整個南川都浸在一片濕潤的雨霧里。
自從白家沒落后，原本富麗堂皇的大宅也無端變得陰森黯淡，在大雨里更顯得風雨飄搖。
白術業獨自坐在昏暗的書房內，手里捏著一封剛收到的密信。
信紙上的字跡潦草，但足以讓他看清每一句話的意思。
他反復看了兩遍，臉上的肌肉神經質地抽動，嘴角緩緩咧開一個陰冷至極的弧度。
“晏山青……江浸月……”
他低低地念著這兩個名字，帶著深淵般的寒意，“我們的賬……該好好算一算了。”
他倏地攥緊信紙！
指節因為過于用力而有些發白。
……不是他們，他兒子白澤宇不會先被廢了命根子，變成一個人人譏諷的殘廢，后來又因為傷口惡化，在痛苦與羞辱中咽了氣。
……不是他們，原本在南川和東湖兩地呼風喚雨、顯赫無比的白家，不會落得如今這般門庭冷落、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下場！
不過沒關系。
他不好過，他們也別想有好日子！
……
幾天后，連綿的雨季終于停歇，天空放晴，陽光明媚。
百貨公司也將江浸月訂購的那批家具送到軍政處二樓，江浸月親自到場指揮工人，將東西放在她想要的位置上。
而那些舊的壞的老家具，也被她干脆利落地斷舍離了。
蘇拾卷看得嘖嘖夸贊：“紅木就是大氣，就得這樣的家具，才配得上我們督軍的身份。”
隨即轉過身對江浸月豎起大拇指，“我之前就跟山青說過很多次，讓他把這個地方修整修整，可他總說能用就行。”
“還是弟妹有魄力，當機立斷，先斬后奏直接就給他改造了，讓他想拒絕都拒絕不了。”
晏山青也靠在一旁，聞言反問：“我為什么要拒絕？”
他直起身，走到江浸月的身邊，隨手摸了摸博古架，“我滿意得很。”
蘇拾卷就沒見過這么雙標的：“你之前可不是這副嘴臉，我讓你改的時候，你說我鋪張浪費窮講究。”
晏山青理所當然：“你能和我夫人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