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懶洋洋的身影微微一頓。
暗金色的面具下,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似乎睜大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幾乎無法察覺。
但那驚訝是真實的。
或許不只是因為他叫出了“林登”這個名字,而是因為.......
周客似乎快死了,卻一點沒有將死之人的氣息。
短刃沒入胸膛,血液洇開衣襟,生命正在從他的身體里一點一點流失。
而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絕望,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甚至嘴角還掛著那一絲淡淡的、禮貌的微笑。
“你都死到臨頭了,”懶惰的聲音依舊懶洋洋,但這一次,那懶散里多了一絲困惑,“為什么還想要知道我的身份?”
“我告訴你吧,考試系統的安保,在這一刻又被我破壞了?!?/p>
“你會真實死去,沒有現實復活這一說?!?/p>
周客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暗金色的面具,看著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他的呼吸變得很輕,很淺,像是深冬里最后一片將落未落的枯葉。
但他的眼神依舊清澈,依舊銳利,依舊帶著那種讓人不寒而栗的從容。
因為他在等。
等一個時機。等那個他準備了很久、藏了很久、一直沒有機會使用的后手。
胸口有什么東西在發燙。
那熱度起初很微弱,像冬夜里一盞將滅未滅的燭火。
然后它變得越來越熱,越來越燙,像是有一團火焰正在他的衣襟下燃燒。
那是時間懷表——他在王都贏得的獎勵,那個能在瀕臨死亡時回溯時間的神明遺物。
他一直在等這一刻。
從進入這個王國議會的第一刻起,他就知道,它會在最關鍵的時刻派上用場。
現在,就是那個時刻。
周客閉上眼睛。在心中,他默念——到你表現的時候了。
話音落下。
天旋地轉。
再次使用時間懷表,周客依然體會到了那種時間穿梭感。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整個人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上下顛倒,左右不分。
光與影在眼前急速旋轉,過去與未來在腦海中交錯重疊。
他聽到無數聲音在耳邊回響——六號的嘲諷,五號的嘆息,四號的笑聲,七號的懶洋洋,劉應明的冷笑,莊星遙的清冷,李寒鋒的大笑……
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混亂的交響樂,越來越響,越來越快,然后——戛然而止。
周客猛地睜開眼。
他大口喘息著,像是剛剛從深水中浮出水面。
胸口沒有痛感,衣襟上沒有血跡,那柄漆黑的短刃消失了,那個暗金色的面具也消失了。
他低頭看去——胸口的衣料完好無損,甚至連一道褶皺都沒有。
他還活著。
時間懷表的熱量,依然保持著,溫暖著他的胸口就。
周客知道,林登曾經在花色欺詐的環節中,用一種遠程傳音的手段,警告過他,不能隨意使用時間懷表。
因為,王都的人,極有可能有手段會定位到,是他拿走的懷表。
當然,他并不信任林登,畢竟,林登極有可能,就是懶惰本人。
或許,林登只是為了讓他避免使用懷表,而故意告訴他了假消息。
但是,也不能排除,林登說了真話。
不過,周客并不擔心。
周客思考問題,向來面面俱到。
就算林登說的是事實。
就算周客使用懷表,王都的人,真的能定位到這里。
周客,也有辦法,洗清偷走懷表的罪責。
他環顧四周。
光幕依舊懸浮在面前,半透明的輝光將他的面容籠罩在一片朦朧中。
黃金王座依舊在他身下,冰涼的扶手,高聳的椅背,璀璨的寶石。
圓桌旁,那些模糊的身影依舊坐在原位,有人靠著椅背,有人微微前傾,有人一動不動。
一切都沒有變。但一切都已經變了。
他聽到了六號的聲音。那個粗獷的、帶著嘲諷的、滿是幸災樂禍的聲音,正在大廳里回蕩:
“周客,你玩砸了!哈哈哈!”
六號的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刺耳。他指著十三號的方向,笑得前仰后合:
“周客!你處心積慮,你操控投票,你算計了我們所有人!你把我們當棋子,把所有人當墊腳石!結果呢?結果你給一號做了嫁衣!哈哈哈哈!”
五號也抬起頭,那張沉穩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復雜的笑意:“周客,你太貪了。你想贏,你想一個人贏,你想把所有人都踩在腳下贏。但你忘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后?!?/p>
四號那輕柔神秘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一絲看戲的玩味:“哎呀,真是沒想到呢。傳說中的周客,全戰全勝的周客,算無遺策的周客——居然也有被人算計的一天?!?/p>
三號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六號還在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十三號!你不是牛嗎?你不是把我們當傻子嗎?你不是說我們連扭動的蛆都不如嗎?那你自已呢?你自已是什么?!給人抬轎子的轎夫?!”
他的聲音在大廳中回蕩,尖銳而刺耳:“你布局了那么久!你殺了那么多人!你讓那么多人給你陪葬!結果呢?結果你把自已也給算進去了!你捧上去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你!是別人!哈哈哈哈!”
笑聲此起彼伏。
周客坐在最高處,俯瞰著這一切。他的面容平靜如水,心中卻如明鏡止水。
他認出了這個時間點。
這是系統宣布至高提案結果之后、他公開自已真實身份之前的那一刻。
在這個時間點,所有人都以為十三號是周客,所有人都以為“周客”輸了,所有人都以為一號是那個漁翁得利的黃雀。
他們還在嘲諷,還在幸災樂禍,還在為“周客”的失敗而歡呼。
他們不知道,他們馬上就會知道真相。
他們不知道,一號才是真正的周客。
他們不知道,劉應明即將自爆刺客身份。他們不知道,懶惰正潛伏在七號的位置上,等待著最后的一擊。
但現在——他知道了。
周客靠在椅背上,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在想一個問題。
一個他之前,思考不夠深的問題。
為什么?為什么非要在這個時間點公開自已的身份?
為什么非要讓所有人知道,一號才是真正的周客?
為什么不能讓他們繼續誤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