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介意弄臟自已的雙手，那就麻煩你了，我很感激。”
娜塔莎平靜地與少年對視著，屈膝坐在了靠墻的長凳上，將褪下一半襪子的右腿緩緩伸直，輕聲說道：“還有，襪子只能褪到膝蓋。”
“為什么？”葉蒼微微一愣，而后他便瞬間后悔自已一下子沒管住嘴了。
“因為膝蓋以下的部分已經與我的皮膚融為一體了。”
娜塔莎對此倒是不以為意，像是在闡述著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開放性的傷口會感染【腐化病】，已經腐化的部分若是再次受創，則會加速腐化的速度。”
“這在下層區已經是常識了，你們這些天外來客不知道也正常。”
娜塔莎維持著提起裙擺的姿勢，凝視著低頭毫無防備的少年，眼神逐漸變得柔和起來，輕聲說道：“曾經，我們的敵人來自天外，后來，寒潮降臨，天外的朋友棄我們而去，我曾一度好奇天外的世界究竟是何等的冰冷和殘酷，才能使得他們的心如風雪般冰冷，但現在……我想我已經得到答案了。”
“天外來客里，也是有像您這樣友好善良的人存在的。”
“不，我并非好人，天外的世界也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葉蒼搖了搖頭，再次抓起一把【靈灰】，重復著均勻涂抹的動作，將那深紅的、腐壞的皮膚打上一層薄薄的灰白，“但……娜塔莎小姐，有一點你說的沒錯，我和我的同伴們，確實是為了解決這顆星球的危機而來。”
“你們有能治療【腐化病】的醫術？還是能夠驅散寒潮和裂界侵蝕？”娜塔莎抬起頭，那雙晦暗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了光芒？
“不，并沒有。而且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整個寰宇都沒有人能治療【腐化病】。”
葉蒼說著，微微停頓，凝視著娜塔莎那再次黯淡下去的眸子，神色堅定地開口道：“但，我們會解決【腐化病】的源頭。”
“你知道【腐化病】的源頭？”娜塔莎輕掩紅唇，驚愕開口道：“那層籠罩這個世界的深紅之霧，你要如何將其解決？”
“不知道。”葉蒼的回答耿直而冷靜，“所以，我在尋找答案。”
“那就，一起尋找吧……”她閉上眼睛，天鵝般的脖頸微微上揚，似乎是在回味這須臾而逝的、片刻的希望。
“話說從剛剛開始，小虎克跑哪里去了？”
星核精看著正在給娜塔莎涂抹【靈灰】的葉蒼，忽然開口道。
“應該是去找克拉拉了吧？”娜塔莎睜開雙眼，暗淡的粉色眸子望向窗外聚集的人群，輕聲道：“或許，去參加集會了也不一定。”
“什么集會？”星核精用打滿繃帶的手臂撓了撓腦袋。
“【地火】的集會。”娜塔莎說著，頓了頓，神色復雜，“你們要去聽聽嗎？也許……這就是下層區的最后一次集會了。”
葉蒼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語中的深沉意味，微微點頭道：“正好，我也想要多了解一下這里的現狀。”
磐巖鎮，集會所——
雖然被喚作集會所，但對于下層區而言，人們幾乎不存在什么一本正經的集會。
畢竟對于下層區住民來說，僅僅是活著就已經竭盡全力了，余下的力氣若是能用在說說笑笑，吃吃喝喝上那自然最好不過。
集會所便是這么一個地方，無論你是淘金者還是地火的成員，這里一體平等地容納著三教九流的人們。
只因踏進此地的唯一一條規矩：誰也不準動手。
而且自從【腐化病】出現以后，仍有精力踏入此地的，也少之又少，漸漸地，這個下層區為數不多的熱鬧之地，也逐漸變得冷清，門可羅雀。
但是今天，在經歷了數日的冷落與積灰之后，這座集會之地再次被人群擠滿。
地火、流浪者、礦工、淘金者、民眾……所有下層區仍能站立的【腐化病】感染者們，幾乎全都站在了這里。
他們麻木、空洞、行將朽木，仿佛隨時可能化為肉泥。
他們本該彼此對立，或者互不相干，但現在，就在此處，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身份，那就是【腐化者】。
他們的目光望向集會大廳中央，那破舊木箱堆疊的臨時宣講臺上，一名手持巨大鐮刀，黑發披散及腰，半邊面孔都已呈現腐化狀態的少女沉默佇立著，身上蝴蝶般的藍紫色衣擺微微搖曳。
人們等待著她的發話，而她只是側過身子，伸手接過了身旁紅發青年遞過來的一個漆黑陶罐。
“就在昨天，奧列格變成了【靈灰】。”
“他是地火的領袖，曾經銀鬃鐵衛的衛兵長，一位真正的、屬于我們下層區人民的‘大守護者’。”
她緩緩開口，將那個陶罐捧在懷里，像是在呵護至寶一般，動作輕柔，但聲音卻在一點一點地拔高——
“但，就是這么一個溫柔而強大的男人，我們的領導者——為了給我們爭取更多的食物、物資和藥品，被那些虛偽的、自詡守護者的鐵衛們殘忍地殺害了！”
“我親眼目睹他的身軀被騎槍刺穿！腐化的毒在他那滿是疤痕的身軀之上蔓延！”
“他們殘忍地切割著他的身體，每一刀下去，就會有新的傷口出現，然后形成新的腐敗！”
“我想要救他，但盧卡攔住了我，我的同伴們抓住了我的手臂，就連奧列格先生的遺言，也是讓我不要沖動！”
“短短的十分鐘，他就在我面前變成了一堆腐肉！我甚至分辨不清哪邊是他的臉，而哪邊又是那雙曾經擁抱過我的手臂。”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戛然而止，而又似乎醞釀著更為雄厚的風暴和怒意。
“你們知道嗎？我這輩子只去過一次上層區。”
“那是在我遇見奧列格之后——”
“那時的奧列格還是負責下層區治安的銀鬃鐵衛兵長，為了讓我看一眼憧憬已久的城市，奧列格將我藏在補給袋里，通過纜車道回到了上層。”
“我跟著奧列格走遍了貝洛伯格的每一處名勝，吃到了從未品嘗過的美味食物，穿上了超出想象的漂亮衣服。”
“我用粗野的礦民俚語嚇跑了一群孩子，引得奧列格捧腹大笑。短短兩天時光，我們每分每秒都沉浸在歡聲笑語中。”
“但在離開前的傍晚，坐在行政廣場的長凳上，奧列格問我——「上層區好玩嗎，希兒？還想再來嗎？」”
“我看著廣場對面的餐館，問奧列格——為什么那幾個上層區人，他們只吃了一半就把飯菜扔掉了？他們知道地底有些人吃不上飯嗎？”
“奧列格沒有回答我，他只是望著那座廣場上名為【永冬銘碑】的雕塑……最終，他什么也沒有說。”
沉默，震耳欲聾。
所有人都凝望著大廳中央的少女，而她只是平靜說道：“自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去過上層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