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餐桌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
餐桌上的氣氛很沉悶。
方少嵐攪動著碗里的粥，用一種刻意放大的聲音說：“哥，我昨天晚上想了幾個宣傳語，你聽聽哪個好？”
方少秋用餐巾擦了擦手，點點頭：“你說。”
“‘天才少女作家驚艷回歸’，這個怎么樣？或者‘蟄伏多年，攜力作《燎原》再戰(zhàn)文壇’？”方少嵐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
蘇蕪安靜地用左手喝著牛奶，手腕上的石膏顯得格外笨重。
“都還不錯。”方少秋的回答很平淡，他看向蘇蕪，“今天要去醫(yī)院復(fù)查嗎？我讓司機送你。”
“不用，約了下午。”蘇蕪放下杯子。
“那我下午回來陪你去。”方少秋說。
“好。”
方少嵐聽著他們的對話，發(fā)出了一聲輕笑。
“哥，你就是太體貼了。有些人未必領(lǐng)情呢。”她意有所指，“對了，晴嵐工作室那邊說，宣傳物料都準備好了，就等發(fā)布會了。他們辦事效率真高。”
蘇蕪的左手在桌下輕輕動了一下。
晴嵐工作室。
這個名字，她不是第一次聽見。
就在這時，她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去看，而是等方少嵐和方少秋的對話告一段落，才慢慢站起身。
“我上去拿個東西。”
她走上二樓，回到臥室，反鎖了房門。
手機屏幕上是一條未讀信息，來自謝靖堯。
“方便接電話嗎？有急事。”
蘇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到窗邊，確認花園里沒有人，才撥了回去。
電話幾乎是立刻被接通。
“蘇蕪。”謝靖堯的聲音傳來，沒有多余的寒暄。
“是我。”
“我查到一些事，必須馬上告訴你。”
蘇蕪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方少秋在你昏迷期間，利用他作為你作品全權(quán)代理人的身份，簽署了一份版權(quán)轉(zhuǎn)讓協(xié)議。”
窗外的風(fēng)吹動樹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蘇蕪的呼吸放得很輕，輕到她自己都快要聽不見。
“什么作品？”她問。
“《燎原》。”
這三個字，讓蘇蕪的身體僵住了。那是她準備了很久的新書，是她打算用來突破自己的作品，里面的每一個人物，每一段情節(jié)，都耗費了她無數(shù)心血。
“他把版權(quán)轉(zhuǎn)讓給了誰？”
“一個叫‘晴嵐工作室’的地方。”謝靖堯的回答證實了她剛才的猜測。
晴嵐。
方少嵐。
原來他們早就鋪好了路。
“這份協(xié)議，有法律效力嗎？”蘇蕪的指甲掐著窗臺的邊緣，冰涼的觸感讓她保持著清醒。
“程序上是合法的。他有你的授權(quán)書。”謝靖堯的聲音很沉，“但是，這份協(xié)議的簽署時間，和你受傷入院的時間非常接近。如果能證明他是在你非自愿的情況下，或者利用你的病情謀取利益，就有操作的空間。”
“我明白了。”蘇蕪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還有一件事。”謝靖堯繼續(xù)說，“你之前拜托我的事，有結(jié)果了。”
“哪一件？”
“你讓我找人分析方少秋在陽臺打電話的口型。”
蘇蕪的身體繃得更緊了。
“我找了國內(nèi)最專業(yè)的機構(gòu)，他們出了初步的分析報告。”謝靖堯停頓了一下，“報告內(nèi)容，和你之前的解讀，高度吻合。”
蘇蕪閉上了眼睛。
之前她憑借自己的唇語解讀，只能算作孤證，一種不確定的猜測。
現(xiàn)在，專業(yè)的分析報告，讓這份猜測變成了事實。
方少秋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指向一個方向：他在和人商量，如何將她的作品，變成方少嵐的。
“報告的電子版，我等下發(fā)給你。”謝靖堯說。
“謝謝。”
“蘇蕪，你現(xiàn)在有什么打算？”
蘇蕪睜開眼，看著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樹。
“你覺得，我現(xiàn)在應(yīng)該有什么打算？”她反問。
謝靖堯沒有立刻回答。
“方少秋很謹慎，他做這些事，都用的是合法的外衣。正面起訴，勝算不大，而且會打草驚蛇。”
“我知道。”
“所以，你手里的那支錄音筆，還有這份口型分析報告，就是最關(guān)鍵的武器。”
“嗯。”
“你需要更多的證據(jù)，能把這些孤立的證據(jù)串聯(lián)起來，形成一條完整的證據(jù)鏈。”
“比如？”
“比如，證明晴嵐工作室的實際控制人就是方少嵐。再比如，證明《燎原》的核心創(chuàng)意和大部分文稿，都是出自你手。”
蘇蕪的腦海里飛速地思考著。
她的電腦里有完整的大綱和文稿草稿，但電腦被方少秋以修理的名義拿走了。
晴嵐工作室的工商信息可以查，但實際控制人，他們很可能會用別人的身份來掩蓋。
“蘇蕪，你還在聽嗎？”
“在。”
“這件事，不能急。你現(xiàn)在的處境很危險，不能讓他們發(fā)現(xiàn)你已經(jīng)在調(diào)查了。”
“我懂。”蘇蕪說，“他每天都回家，表現(xiàn)得和一個關(guān)心妻子的丈夫沒有任何區(qū)別。”
這種偽裝，讓她覺得惡心。
“你需要幫助。”謝靖堯說。
“我只有你。”蘇蕪的聲音很平靜。
這句話讓電話那頭的謝靖堯再次沉默。
“好。”過了許久，他才吐出這一個字，“你需要我做什么，隨時開口。”
“把報告和協(xié)議的掃描件發(fā)給我。”蘇蕪說，“其他的，我自己來。”
“你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蘇蕪打斷了他，“我還有我手里的東西。”
她掛了電話。
房間里恢復(fù)了安靜。
她靠在墻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但大腦卻異常活躍。
方少秋。
方少嵐。
《燎原》。
晴嵐工作室。
錄音。
口型分析報告。
這些碎片在她腦中不斷組合，拆分，再組合。
一條模糊的線，漸漸變得清晰。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了那臺她很久沒用過的平板電腦。開機速度很慢，她耐心地等待著。
屏幕亮起，她輸入密碼，打開了一個加密的文檔。
文檔里，是她多年前備份的一些寫作素材和筆記。
她滑動著屏幕，找到了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的名字是“備用”。
她點開文件夾，里面只有一個文檔。
文檔的標題是：《燎原》人物小傳及創(chuàng)作構(gòu)思。
創(chuàng)建日期，是三年前。
這是她最初的靈感記錄，也是最原始的證據(jù)。
她將這份文檔，連同剛剛收到的兩份文件，一起上傳到了一個極其隱秘的云端硬盤。
做完這一切，她刪除了手機里所有的相關(guān)記錄。
樓下傳來了方少嵐的聲音。
“哥，嫂子怎么還不下來？不會是在樓上偷懶吧？”
蘇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過去打開了房門。
她一步一步走下樓梯，動作和之前一樣，緩慢而穩(wěn)定。
方少秋正坐在沙發(fā)上看財經(jīng)新聞，看到她下來，便放下了手里的遙控器。
“下來了？我還準備上去叫你。”
“嗯。”蘇蕪走到他對面的單人沙發(fā)坐下。
方少嵐打量著她：“嫂子，你今天看起來，好像有點不一樣。”
蘇蕪抬起頭，直視著她。
“是嗎？”她問，“哪里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