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寧語得知陸磊被抓的消息,還是在紡織廠門口。
往日里嘈雜的車間,在她出現的瞬間安靜下來——工人們手里的活計停了,交頭接耳的聲音也咽了回去。
誰都清楚,這會兒議論別家的丑事差點被抓包,實在尬尷,可總有人覺得沒什么。
一道尖酸的聲音劃破沉默。
“哦豁~我當是誰這么大面子,讓全廠都安靜呢~
原來是貪污犯的女兒來了啊~”
說話的是陳靜。
自從前幾天她知道從江南陽的自行車后座下來是陸寧語,她心里的火氣就沒順過——小小年紀不學好,仗著一張狐貍精的臉就想和她搶男人,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陸寧語沒接話,只是冷冷地盯著她。她倒沒覺得多生氣,畢竟陳靜罵的是陸磊,那個于她而言沒什么關系的“父親”。
陸寧語不說話讓尷尬的氣氛變得更尷尬。
身后的工友見氣氛僵得嚇人,連忙拉了拉陳靜的胳膊。
“陳靜,別再說了!
陸磊犯的錯,跟寧語沒關系啊……”將父親的罪過往女兒身上潑,實在太過分了。
陳靜卻像被點燃的炮仗,一把甩開勸架的手,聲音更尖了。
“怎么沒關系?她爸是貪污犯,根子里就壞了,女兒能好到哪去?
咱們紡織廠就不該留這種人!”
陸寧語心里掠過一絲冷笑——陳靜這話,倒也是實話,江書意和陸成名那兩個人,確實沒一個好東西。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一道怒氣沖沖的聲音突然炸響。
“你說什么呢!你再說一遍!”
是陸母何艷。
她手里攥著一把拖布,快步沖了過來,眼里的火氣幾乎要溢出來。
“我就說這車間里怎么臭烘烘的,原來是你在這滿嘴噴糞!”
話音未落,沾著昨日殘留菜葉的拖布,“啪”的一下就懟到了陳靜嘴邊。
陳靜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嚇得尖叫,也顧不上體面了,抓起身邊的掃帚就朝何艷揮去。
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拖布與掃帚你來我往,沾著污水的布條、碎菜葉四處飛濺,活像一對“熱戀期的情人”在互相“喂飯”。
車間里頓時亂作一團,黑水順著拖布往下滴,濺得滿地都是。
工人們紛紛躲到機器后、桌子下——誰也不想被這臟東西濺到,陸寧語也悄悄鉆到了一張操作臺底下。
看著母親為自己“出頭”的模樣,陸寧語竟覺得這樣好像還不賴。
直到兩人都打累了,頭發亂得像雞窩,身上沾滿了污水和污物,散發出一股難聞的臭味,勸架的工人才敢上前,卻又猶豫著不敢碰她們。
陳靜喘著粗氣,指著何艷放狠話。
“何艷,今日我先放過你,改日我必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何艷插著腰,也不甘示弱。
“我等著!看誰先收拾誰!”
看著陳靜罵罵咧咧離去的背影,陸寧語有些意猶未盡——方才那一架,倒把她平時不能做的事都做了一遍。
陸母掃視了一圈車間,突然拔高了聲音。
“陸!寧!語!你死哪去了?還不趕緊給我滾出來!”
陸寧語從桌下鉆出來,頭發上還沾了點灰塵,模樣有些窘迫。
但這也不能怪她,方才那混亂的場面,換誰都會躲起來。
何艷把她帶到一片沒人的空地,陸寧語卻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陸母身上的臭味實在太濃了。
何艷沒注意到她的小動作,開門見山。
“昨日發的薪水呢?你給我拿出來。”
陸寧語心里了然——難怪她會一大早就來車間里找她,原來是為了薪水。
她摸了摸手鐲,語氣平淡。
“全都給顧家了。”
“什么?全都給顧家了?”何艷聲音陡然拔高,“那可是二十塊錢!你全給出去了?”
她捂著胸口,半天沒順過氣,又急切地追問。
“那你身上還有沒有余錢?
全都給我!”她想把陸寧語身上的錢全掏出來。
陸寧語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淡:“沒有了。”
“沒有了?你少跟我撒謊!”
何艷瞬間炸了,指著陸寧語的鼻子罵,“你爸都被抓了,我找你要點錢,跟要你命一樣!
你這白眼狼,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就這么對我?”
她現在算是徹底明白了,女兒終究不如兒子貼心——找女兒要錢比登天還難,兒子可從來不會這樣。
陸寧語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歇斯底里地咆哮,眼神里沒什么波瀾。
何艷罵了半天,自己先累了,她深吸一口氣,話鋒一轉。
“不給錢也行,改日你就嫁到王家去。”
原本她還想等陸寧語嫁去王家時,把她最后的積蓄也榨出來,現在既然她身上沒錢,倒也省了心思。
陸寧語愣住了——都到了這地步,陸母還提八百年前的事?
她當初跟王家鬧得那么僵,現在怎么可能嫁過去?再說,就算嫁過去,又能改變什么?除非江書意愿意給她什么承諾。
想到這,陸寧語忍不住冷笑一聲,慢悠悠地開了口,“媽要是缺錢,不如自己改嫁,這樣既不要還錢,還能賺是一筆。”
這話一出,何艷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她的印象里,陸寧語一直是個聽話的孩子,她說東,女兒絕不敢往西。
但她哪里知道,先前陸寧語順著她,不過是因為同住一個屋檐下,不想多生事端。
可現在陸家已經支離破碎,她再也沒必要忍氣吞聲,反倒有了說出心里話的底氣。
更何況,她還等著看江書意接下來要做什么——她要用什么法子來換那五千塊的巨額?
陸家的把柄她已經攥得差不多了,可江書意足以致命的把柄,她還沒找到。
這一次,或許就是個機會,她必須鋌而走險,暴露一點自己的鋒芒。
何艷反應過來后,氣得渾身發抖。
“陸寧語!你怎么敢這么跟我說話!
我告訴你,這婚你不結也得結!
這事沒得商量!”
她還在原地罵罵咧咧,陸寧語卻早已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