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還是這么直接。”
車子駛向基地。
窗外，田野不斷向后掠去。大部分莊稼已經收割，露出黑褐色的土地。但有一片區域，依舊綠意盎然。
那是藥材基地的種植區。
黃芪、當歸、三七……成行成壟，規劃整齊。一些穿著舊軍裝的身影在田間忙碌，那是安置在這里的退伍兵。
更遠處，幾棟新建的廠房輪廓已經顯現。不是高樓，是低矮但堅固的平房，外墻刷著不起眼的灰綠色。
“那就是新建的提純車間和實驗室。”許尚指著那邊，“設備陸續到位了。不過……有些儀器，國內的老師傅都沒見過，調試起來很費勁。”
“請的人呢？”
“請了。”許尚點頭，“張老推薦了他的幾個學生，還有兩位從南方請來的老師傅，擅長擺弄精密器械。另外，按照您的意思，從‘藍軍’小組調了秦岳過來，負責儀器數據接口和自動化控制的部分。”
王衛國滿意地點點頭。
“這就對了。老手藝和新腦子，得捏到一塊兒。”
第二天上午，掛牌儀式簡單而莊重。
沒有紅毯，沒有禮炮。
就在基地新建的辦公樓前，一塊蒙著紅布的牌子，等著揭幕。
來的領導不多，但分量不輕。
后勤部長親自到場，省里來了分管科技的副省長。
王衛國作為基地的直接負責人，穿著常服，站在一旁。
后勤部長講話簡短。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農場或者藥廠。這是探索軍隊后勤保障新模式、新路徑的重要試點。希望同志們發揚艱苦創業精神，大膽探索，勇于創新，為提升部隊戰斗力做出實實在在的貢獻！”
紅布揭開。
白底黑字的牌子顯露出來：“軍區戰略后勤科研基地（北大荒）”。
掌聲響起。
不算熱烈，但很鄭重。
儀式后，領導們參觀了新建的實驗室和提純車間。
車間里還很空曠，一些大型設備剛拆開包裝，散發著嶄新的機油味。穿著白大褂或工裝的技術人員正在忙碌。
張濟仁老爺子也在。
他沒穿白大褂，就一身普通的灰色中山裝，背著手，在一臺閃爍著許多指示燈和儀表的設備前駐足。
那是最新到位的一臺進口分析儀器，用上次“換”來的部分資源，通過特殊渠道購置的。
“張老，您看這機器……”一位年輕的技術員有些忐忑地問。
張濟仁沒立刻回答。
他繞著機器走了一圈，伸出手，摸了摸冰涼的外殼。
又俯身，看了看那些細密的英文標簽和旋鈕。
“機器是好機器。”他直起身，緩緩道，“比我們過去靠眼看、靠鼻聞、靠手摸，準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頓了頓，看向圍過來的領導和王衛國等人。
“但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它告訴你這里面有什么成分，含量多少。可這些成分為什么這樣配比？為什么這味藥要先炮制？為什么那兩味藥不能一起久煎？這些道理，機器說不出來。”
他看向王衛國。
“衛國，你搞這個，我支持。老祖宗的東西，不能總抱著老黃歷。得用新法子看，得知道它為什么靈。”
王衛國點頭。
“張老，所以更需要您在這里坐鎮。沒有您這雙‘老眼睛’，我們這些‘新機器’，可能就跑偏了。”
張濟仁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折騰幾年。”
參觀結束，領導們乘車離開。
基地恢復了日常的忙碌。
王衛國把許尚、秦岳，還有張濟仁推薦的兩位中年技術骨干叫到臨時辦公室。
辦公室很簡陋，桌椅都是新的，還散發著木料和油漆的味道。
“基地掛牌了，名分有了。”王衛國開門見山，“接下來，我要看到東西。”
他看向秦岳。
“儀器調試和數據分析流程，你要盡快理順。我需要一個標準化的操作手冊，讓哪怕不懂電子的人，按照步驟也能得到可靠的數據。”
秦岳推了推眼鏡，重重點頭。
“一個月內，拿出初稿。”
王衛國又看向那兩位技術骨干，一位姓林，一位姓吳，都是張濟仁的得意門生，對藥材鑒別和炮制有極深的造詣。
“林工，吳工。儀器數據是骨架，藥材的底子和炮制的火候，是血肉。我要你們和秦工配合，把每一批進廠的核心藥材，從源頭產地、采收時間、炮制工藝，到最后的成分數據，全部關聯起來。建立起我們自己的、最詳細的道地藥材‘指紋’數據庫。”
林工和吳工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興奮。
這是他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王將軍，這工作量……”
“不怕工作量大。”王衛國道，“怕的是數據不準，標準不一。這是我們未來所有研發的根基，必須夯實。”
最后，他看向許尚。
“老許，
你的任務最重。研發、生產、質量控制、人員管理、對外協調……這一大攤子，你得扛起來。”
許尚深吸一口氣。
“首長放心。我保證，這里出產的每一克藥材，每一瓶藥劑，都經得起任何檢驗。”
“好。”王衛國站起身，“各自去忙吧。記住，我們在這里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關系到未來戰場上，某個戰士能不能少流一滴血，能不能早一天歸隊。”
眾人肅然，默默點頭，轉身離開。
王衛國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開始運轉起來的基地。
遠處，藥材田里，退伍兵們正在采收最后一批秋三七。
近處，實驗室的燈光已經亮起，人影晃動。
更遠處，是廣袤而沉默的黑土地。
這里，將不再只是產出糧食和藥材的地方。
它將成為一個樞紐。
連接古老的智慧與現代的技術。
連接軍隊的需求與民間的潛力。
連接國內的堅守與國際的博弈。
風從原野上吹來，帶著泥土和植物即將冬眠的氣息。
但王衛國知道，在這片看似沉寂的土地之下，新的根系，正在悄然蔓延。
驗證結束后的那個周末，“蜂巢”實驗室的燈光徹夜未熄。
不是緊張。
是一種被點燃后的、近乎亢奮的忙碌。
陳祁峰那句“我批”，像一把鑰匙，打開了無形的枷鎖。
一些過去需要層層審批、甚至難以獲取的元器件和測試設備，開始以“特需”的名義，源源不斷地送入這棟灰色建筑。
秦岳和那幾個青年技術員，眼睛里的血絲更重了，但精神頭卻足得像燒著的炭。
那幾臺用新模塊改裝的步話機原型，被反復測試、拆解、優化。
參數表上那些關于跳頻和突發通訊的算法描述，成了他們攻堅的重點。紙上談兵的理論，開始一點點變成可以運行的代碼，燒錄進專門定制的存儲芯片里。
王衛國沒有天天盯著。
他把具體技術工作完全交給了秦岳。
自己則帶著周華，開始修訂“雪狐”下一階段的訓練大綱。
大綱里，新增了兩個獨立的章節。
《基礎電子常識與通訊設備維護》。
《簡易戰場電磁環境感知與應對》。
內容不深。
但要求每個“雪狐”隊員，必須了解自己手中裝備的通信原理，知道在何種情況下信號可能被干擾、被欺騙，并掌握最基本的應急處理程序。
“未來的‘雪狐’，不能只是肌肉和槍法。”王衛國對周華說，“腦子里，也得有電路和電波。”
周華看著大綱草案，撓撓頭。
“這……讓那幫小子坐下來學這個，比讓他們負重跑五十公里還難。”
“難也得學。”王衛國語氣不容置疑，“先從骨干開始。趙鐵柱、陸鋒他們，必須第一批過關。告訴他們，這不是選修課。是關系到他們和整個小隊，將來能不能活著回來的必修課。”
命令下達。
“雪狐”的訓練場上，除了以往的廝殺吶喊，偶爾也會傳來捧著簡易教材、抓耳撓腮的嘀咕聲。
“頻率……波長……這都啥跟啥……”
“干擾樣式……媽的，比敵人還難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