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亞云眼神躲閃，支支吾吾道：“江鎮(zhèn)長，他們……他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說的都是糊涂話。
我們哪能不給飯吃啊，都是按時按點供應(yīng)的。”
“按時按點供應(yīng)的就是那些發(fā)臭的淋巴肉和發(fā)黃的陳米？”周波在一旁怒聲反問，“剛才在食堂看到的東西，難道是我們眼花了？”
劉亞云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巴動了動，卻沒說出一句辯解的話。
江恨離不再看她，徑直走到鋤地的老人身邊，接過老人手里的鋤頭：“大爺，您歇會兒，我來試試。”
老人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領(lǐng)導(dǎo)哪能做這種粗活！”
江恨離微微一笑：“沒事，我也是農(nóng)村出來的，這點活不算啥。”
江恨離一邊鋤地，一邊對老人說：“大爺，以后你們不用這么辛苦種菜、做手工，你們只管好好休息，保重身體。”
老人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黯淡下去：“領(lǐng)導(dǎo)，你說的是真的嗎？
可我們要是不干活，他們真的會不給飯吃啊！”
“有我在，不會再發(fā)生這種事！”江恨離的語氣無比堅定。
劉亞云在一旁聽著，一句話不敢說。
江恨離又在敬老院里轉(zhuǎn)了轉(zhuǎn)，每到一處，看到的景象都讓他揪心。
有的老人住的房間潮濕擁擠；有的老人因為長期營養(yǎng)不良，臉色蠟黃，精神萎靡；有的老人病痛長期得不到治療；腿腳靈便的老人必須要做手工，沒有報酬，只能混頓飽飯……
“老周，”江恨離停下腳步，對周波說，“你把院里所有的問題都一一記錄下來，包括老人的數(shù)量、伙食情況、住宿環(huán)境、護工配置等等，越詳細越好。”
“好嘞，江鎮(zhèn)長。”周波的臉上帶著久違的認真和干勁，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價值。
“對了，清點老人人數(shù)！看看敬老院究竟有多少人！”
敬老院里的老人，基本上都是孤寡老人。
竹林鎮(zhèn)農(nóng)村的老人，如果有子女，哪怕子女再不孝順，也不愿意來敬老院。
經(jīng)過清點，實際人數(shù)只有八十五人。
周波質(zhì)問劉亞云：“還有三十五個人呢？”
劉亞云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結(jié)結(jié)巴巴地辯解：“有、有的老人回老家探親了......”
“探親？”周波把本子拍在桌子上，“李大爺無兒無女，王奶奶唯一的兒子車禍死了，娘家早沒人了，他們探哪門子親？”
江恨離問劉亞云：“這些老人補助標準是多少？”
劉亞云含糊其辭地說：“老人情況不一樣，補助標準不一樣。”
周波接話道：“江鎮(zhèn)長，這個補助標準我非常清楚。
屬于農(nóng)村特困人員供養(yǎng)的，基本生活標準為每人每月500元，如果是全自理，護理標準是每人每月50元，另外，每人每年4000元綜合定額補助經(jīng)費，給敬老院，作為運行維護經(jīng)費。
多報35人，一年就多領(lǐng)取各類補助近四十萬元。”
江恨離意識到事情比想象的更嚴重。
敬老院不僅涉嫌虐待老人、強迫勞動，還涉嫌騙取財政補助，這個必須提請警方介入。
江恨離讓周波立即報警。
劉亞云兩腿發(fā)軟，跪倒在地求饒。
江恨離厲聲說：“現(xiàn)在知道害怕了？你難道沒有父母親嗎？
你父母親要是躺在這里，三天不換褥子，后背爛得發(fā)紫，你夜里睡得著覺？
不干活不給飯吃？他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們?nèi)︷B(yǎng)的牲口！”
他憤怒地指向菜地里那幾個佝僂的身影，又指向散發(fā)著霉味的陰暗房間，“看看他們！七八十歲的年紀，皮包骨頭，累得鋤頭都拿不穩(wěn)，只為換一口餿飯！
這就是你們口口聲聲的‘按時供應(yīng)’？淋巴肉，陳年爛米，這就是你們克扣救命錢后，喂給無依無靠老人們的豬食？
從現(xiàn)在開始，鎮(zhèn)民政辦全面接管敬老院！立即停止強迫勞動！對所有老人組織一次全面體檢……”
江恨離話音未落，秦家林的電話又打來了。
“江鎮(zhèn)長，做事何必這么絕？”秦家林聲音冰冷，早先的虛偽蕩然無存，“劉亞云一個婦道人家，經(jīng)不起嚇！
敬老院條件艱苦是事實，但扣上‘詐騙’‘虐待’的帽子，怕是會寒了基層同志的心啊！”
背景里麻將聲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茶杯重重頓在桌面的悶響。
江恨離語氣強硬：“寒心？秦書記看著老人后背爛成紫瘡、吃著淋巴肉的時候，怎么不想想他們的心寒不寒？”
“江恨離！”秦家林撕破最后的偽裝，“你還只是個代鎮(zhèn)長！
竹林鎮(zhèn)的水深得很，有些事睜只眼閉只眼，對大家都好！
還有兩個月就要換屆，穩(wěn)定壓倒一切，這個道理需要我教你嗎？”
見江恨離沉默，秦家林以為震懾奏效，壓低聲音拋出殺手锏：“實話告訴你，縣政協(xié)秦曉東主席是我堂兄。
他老人家最見不得年輕干部莽撞行事，毀了自己前程……”
江恨離心中冷笑，我要是說自己是顧書離省長的兒子，顧長河的孫子，會不會嚇死你？
他最恨的就是扯虎皮拉大旗，狗仗人勢！
江恨離不緊不慢地說：“秦書記，你說的穩(wěn)定，是讓這些老人繼續(xù)在爛被褥里生褥瘡，繼續(xù)沒日沒夜干活，還是繼續(xù)讓劉亞云把騙取的資金塞進自己腰包？
秦主席想必更清楚‘民生’二字怎么寫。但我看到的，是有人把‘特困供養(yǎng)’變成了‘特供貪腐’！”
“江恨離！你別給臉不要臉！”秦家林的怒吼幾乎要沖破聽筒，“真當我秦家林是好惹的？
一個代鎮(zhèn)長，剛到竹林鎮(zhèn)幾天，就攪得雞犬不寧！就敢掀翻桌子！
和田書記斗，又和我斗，你真當竹林鎮(zhèn)是你家開的？
告訴你，你在竹林鎮(zhèn)的路走不長！
這鎮(zhèn)長的位置，能不能坐得穩(wěn)，還很難說！”
江恨離又怎么會被秦家林的威脅嚇倒？
他冷笑道：“鎮(zhèn)長的位置坐不坐得穩(wěn)，輪不到你秦家林來定！
我江恨離來竹林鎮(zhèn)，不是為了頭頂那頂烏紗帽，更不是來看誰的臉色、聽誰的號令！
我是來做事的——做對得起百姓，對得起良心的事！”
他的目光掃過院里那些可憐的老人，越說越激昂：“你覺得這鎮(zhèn)長的位置金貴？
在我眼里，它不如老人們碗里一口熱飯，不如他們身上一件干凈衣裳，不如潰爛的后背上哪怕一貼藥膏！
你說我攪得雞犬不寧？我攪的是某些蛀蟲的安寧！
你以為搬出秦主席就能嚇住我？
我告訴你，別說他是縣政協(xié)主席，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我該查的要查，該辦的要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