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夢璃手里的水杯掉在辦公桌上打濕了課本，俏麗的臉上頓時失去血色。
她腦海里浮現出自己剛來白云村那天，在村子外面的土路上看見的那個渾身臟兮兮，背著比他人還高的柴捆在土路上蹣跚前行小小身影。
他姓石，今年七歲，比同齡人都要矮上一截，于是大家喊他小石頭。
小石頭父母離異，父親在市里務工，爺爺奶奶癱瘓在床，生活不能自理，那個七歲大的孩童便肩負起照顧爺爺奶奶飲食起居的重任，懂事得讓人心疼。
江夢璃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辦公室批改作業時，小石頭怯生生站在門口，懷里揣著個用黑皮塑料袋纏起來的包裹。
她招手讓小石頭進來，小家伙才磨磨蹭蹭走到桌前，他解開黑色塑料袋，里面是三顆捂得溫熱的烤紅薯，皮都焦黑了，卻透著甜香。
“江老師，你中午沒吃午飯，這個給你……”
小石頭仰著小臉，睫毛上還沾著灶膛里的灰。
前不久暴雨沖垮了教室后墻，江夢璃挽著褲腳和村民們一起搬石頭修補，小石頭不知從哪兒找了把小鏟子，踮著腳往泥堆里鏟，稚嫩的胳膊抖得厲害，卻不肯停。
她讓他去躲雨，小家伙仰頭大喊喊：“老師不走，我也不走……”
最讓江夢璃記憶猶新的是某天課堂上讓同學們用雖然但是造句，小石頭造的句子是：“雖然我的媽媽不要我了，但是江老師會關心我！”
諸如此類的回憶還有許多許多，那個堅強的孩子總會把他最好的東西分享給江老師，可現在，有人告訴她，那個孩子出車禍了……
楊善政梗著脖子說道：“李老幺給村委打了電話，說孩子快不行了……”
江夢璃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世界瞬間失去了聲音。
買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挑苦命人。
昨天，小石頭的父親高空作業，不慎墜落，危在旦夕，醫院電話打到村委，村長讓村主任李老幺去市里看看，他們考慮要不要告訴小石頭，商量了好一會兒也沒得出個結論，最后讓江夢璃來做決定。
江夢璃詢問摔得是否嚴重，村長告訴她非常嚴重，醫院都已經讓家屬去見最后一面了，他們擔心小石頭承受不住打擊，但江夢璃還是決定讓小石頭跟著村主任去一趟市里，小石頭的父親年初就外出打工了，父子倆已經很久沒見過面，如果小石頭父親沒能搶救過來，恐怕會給小家伙心里留下遺憾。
于是村主任李老幺帶著小石頭去了市醫院。
不成想，小石頭在市里出了車禍！
江夢璃眼眶泛紅，抓起桌上的包和手機就往外面跑：“楊老師，送我去鎮上……快……”
楊老師家里有一輛拖拉機，那是村里唯一的交通工具，平時都是用來拉化肥或者幫村名門拉糧食去城里賣的，雖然速度慢，但好過走路……
楊善政便火急火燎趕往家里開著拖拉機帶江夢璃去鎮子上。
江夢璃蜷縮在拖拉機后面的車斗里，心里升起濃濃的自責，如果自己昨天和村長他們保持一樣的意見，也許小石頭就不會出事了。
兩個小時后，拖拉機總算趕到鎮子上，江夢璃找了輛出租車趕往縣城，然后又從縣城買火車票趕往春城市。
抵達春城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她又立馬乘車去市醫院。
八點半，江夢璃終于在醫院見到了小石頭。
遺憾的是……
小石頭已經躺在太平間。
太平間冷氣像無數根細針……
扎得江夢璃骨頭縫都在疼。
她站在那具小小的白布單前哭了很久很久。
她終于鼓起勇氣想要掀開白布。
村主任猛地一把抓住江夢璃的手腕，紅著眼眶說道：“小江老師，您還是別看了，我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兒看了都受不了……”
江夢璃掙脫村主任的手，顫抖著手掀開了蓋著小石頭的白布，白布下的景象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視網膜上。
小石頭的頭部已經完全變形，原本該是圓潤的輪廓此刻塌陷了一塊，暗紅的血漬浸透了頭發，糊住了大半張臉。
江夢璃的呼吸驟然停住，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咬著舌尖才沒暈過去。
李老幺趕緊把白布蓋上，聲音帶著哭腔道：“都讓你別看了，你就是不停！”
小石頭多懂事的孩子啊，村里就沒人不喜歡他的，李老幺打了一輩子光棍，早就想有個孩子給自己養老送終，平日里把小石頭當成自家孩子，現在看見小石頭這慘狀，也是忍不住潸然淚下。
李老幺從兜里掏出一把野山楂：“這是昨天我們走山路的時候，小石頭在懸崖邊摘的，說是帶回去給你嘗嘗……”
江夢璃接過那把野山楂，果子紅得不均勻，有的帶著青斑，顯然是沒熟透就被摘了下來。
她淚流滿面，當著小石頭把野山楂塞進嘴里咀嚼，酸澀的汁水在舌尖炸開，她并不喜歡吃酸的，但此刻卻感覺自己討厭的味道卻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味道。
李老幺花錢雇了一輛殯儀車，要把小石頭父子倆的尸體送回白云村，說是讓他們落葉歸根，又愁眉苦臉地自言自語：“真是造孽喲，老石怎么承受得了啊？”
江夢璃雙目無神地說道：“李叔叔，你給我講講，小石頭究竟是怎么出車禍的！”
李老幺便把自己知道的講了一遍。
他們昨晚就到了市區，當時小石頭的父親還在搶救，經過長達三個小時的搶救，小石頭的父親還是沒能搶救過來，昨晚凌晨兩點，醫院下達了死亡通知書，小石頭哭得暈闕過去。
李老幺帶著小石頭在附近的旅館住了一晚，第二天，他再次帶著小石頭來醫院，準備把小石頭他爸的尸體帶回白云村，李老幺右腳天生帶著殘疾，走路不怎么利索，小石頭嫌棄李老幺走得太慢，于是小跑著趕往醫院。
等李老幺趕到醫院門口的時候，就看見一群人圍著馬路中間唉聲嘆氣，他走過去一看，躺在地上的正是小石頭。
李老幺嚇得魂不舍守，連忙跑過去抱起小石頭沖進醫院，醫生檢查完傷勢就搖頭勸放棄治療。
李老幺怒火沖天：“他還有呼吸，他還沒死啊，你們不是救死扶傷嗎，為什么要放棄治療！”
醫生沉聲道：“這小孩子的頭部和胸腔被反復碾壓過，送去任何醫院也沒法搶救，我看老人家您應該是鄉下來的，聽我一句勸，省下這筆搶救費吧！”
就這樣，小石頭在李老幺的懷里咽了氣。
李老幺講完這些，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都怨我，是我沒看好小石頭，我該死啊！”
“這跟你沒關系，小石頭急著去見他爸，你想攔也攔不住！”
江夢璃低著頭安慰一句，而后抬起頭問道：“肇事者抓到了嗎？”
李老幺閉著眼睛搖頭，哆嗦著嘴唇說道：“他們……他們說撞倒小石頭的是有錢人，他們一輛車就價值七位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