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宏聞言先是一愣，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地頓了頓，吉普車在碎石路上輕輕顛了一下。
他側頭看了陳大山一眼，又緩緩轉回頭，目光落在前方被車燈劈開的夜色里。
足足沉默了半分鐘，他才斟酌著開口，語氣也比剛才鄭重了許多：“我不告訴你，并不完全是因為要遵守紀律，更多的其實是為了保護你。”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了攥方向盤，又沉默了一瞬，才繼續道：“根據目前所掌握的情況，這個案子牽扯極深，涉及的層面也遠超出預期，比咱們一開始想的還要復雜得多！”
“現在省廳方面已經全面接手，聯合多部門成立了專門的調查組，嫌疑人和相關案卷全都移交到上去了！”
“其中內情別說是咱們縣局，就連市局，甚至是省廳方面都沒誰敢透露出去！”
“但我能跟你保證，上面對這案子非常重視，一定會一查到底！”
楊國宏嘆了口氣，語氣里添了幾分暖意：“你放心，我跟我父親，還有鄭叔，都給能說得上話的熟人打過招呼，托了不少關系！”
“不管這案子最終的結果怎樣，你的安全都已經有了保障！”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謹慎：“至于其他的，你就別再問了！”
“有時候知道得太多，不一定是好事！”
“反而可能……是一種負擔，甚至還會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陳大山始終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雖然楊國宏并沒有說出切確的答案，他的眼里還是帶上了幾分了然。
看樣子，那個女殺手背后的人，就算不是京城那個姓文的高官本人，也是大概率跟那個人有關了！
兩世為人的他，是從這個時代走過一遍的！
別說是現在了，即便是再往后二十到三十年，涉及那種級別的高官違法的案件……
只要沒到徹底捂不住，非得公開查辦的地步，為了維護形象，避免引發不必要的社會動蕩，都會選擇內部核查、低調處理。
相關消息也會嚴格封鎖，絕不允許對外聲張。
畢竟在這個特殊的發展階段，保住整體的公信力，要比一時的“透明”更能穩定人心。
而且，即便是到了后世信息發達的年代，網絡上都還流傳著這樣一句話：“但凡揭開天宮一角，必將遭受懲罰！”
意思就是那個時候的互聯網上，都沒有哪個凡人，敢“真正”泄露頂級圈層的隱秘！
楊國宏說完，車里再次陷入寂靜。
只有車輪碾過碎石路的“沙沙”聲，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陳大山低頭摩挲著搪瓷飯盆邊緣，指尖蹭過盆沿的磕碰痕跡，腦子里正在不斷思索。
省廳直接介入，還讓多部門聯合成立了調查組，其調查力度絕對不小。
就算無法將那幕后黑手兩根拔起，也已經有了足夠的威懾，讓對方不敢再輕舉妄動。
而他這邊，等到合資的事落地，必然引來各方重視，從此不再是以前那個，誰都覺得自己能夠隨手將他捏死的螻蟻。
這么算下來，那幕后黑手的威脅，倒也算是暫時解除了。
其實他心里不是沒動過“徹底清除威脅”的念頭！
真要豁出去了，不顧一切地動用所有極端手段，即便那人身在京城重地，他也有信心能夠做到。
可他現在終究還是太弱小了，而且還有那么多的牽掛。
不到萬不得已，實在犯不著鋌而走險！
為了那些藏在暗處的渣滓，賭上自己好不容易打拼出的一切，太不值當！
當然，如果對方真就能一手遮天，不僅能安然無事地熬過這波調查，將來還依然是不肯善罷甘休。
那他也就只能不再留任何余地，用些他們永遠想不到的法子，徹底了斷這后患了！
大不了計劃得更周密一些，讓那些人出點“意外”。
以現如今的刑偵手段，他還真不信有人能查得出來。
察覺到驟然出現在車里的刺骨冷意，楊國宏下意識地轉頭看了陳大山一眼：“想啥呢？”
他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從褲子口袋里摸出半包煙，遞給了陳大山：“別瞎琢磨了，省廳都已經盯上了，對方只要腦子沒進水，就絕對不敢繼續亂來！”
“我雖然不能告訴你具體情況，但這點底氣還是有的！”
陳大山接過煙，拿出火柴點燃一根遞給楊國宏，隨即笑道：“琢磨啥啊，我還沒那么軸！”
“省廳介入，還有您幫忙盯著，我還有啥不放心的？”
“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回去，別讓港商等急了！”
“等到合資的事落了地，我就又多了一張護身符，就更是不用怕了！”
楊國宏見他這么通透，心里松了口氣，下意識地踩了踩油門，吉普車的速度又快了些。
他吸了口煙，吐出的煙霧在車廂里散開，又側頭看了陳大山一眼。
他突然覺得，自己對這個“普通人”的認知，似乎還是太淺了些。
剛才陳大山問起案情的時候，他原本以為還要費一番口舌去解釋，對方才能明白其中關竅的。
卻不料人家壓根就沒讓他去費那個功夫！
就只是隱晦地點出了其中關鍵，人家就已經是看得明明白白了！
難道這世上，還真有“生而知之”的人？
不然，陳大山這樣一個山里長大，直到去年年底才開始逐漸接觸外界的農民……
又是怎么能把那些普通人根本無法接觸到的彎彎繞繞、那些藏在“規矩”背后的底層邏輯，看得這么通透的呢？
要知道，這些事別說是沒接觸過官場的普通人了，就連很多在機關里熬了一輩子的老科員，都未必能摸透其中門道。
可陳大山倒好！
明明是壓根就沒接觸過，偏偏就能一眼看透！
這實在是讓楊國宏有些難以理解，難以置信！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的話題一直都圍繞著考察的事。
陳大山重點了解了一下省里和市里都來了些什么人，又和楊國宏商量了一下到了以后該怎么“賣慘”的細節。
就這么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差不多兩個鐘頭，一路飛馳的吉普車終于是到了村口。
這時候才晚上八點過幾分！
而沿途幾乎人家屋里卻都沒有燈光，也沒有誰出來張望。
直到車子開過最后一個彎道，鼎沸的人聲才清晰地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