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州鎮(zhèn)北王府。
書案后，鎮(zhèn)北王趙承業(yè)正拿著錦帕，緩緩擦拭著一柄短刀。刀身寒光凜冽，映照著他深邃的眼眸，那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幾乎吞噬一切。
王管家端著茶盞走進來。
他佝僂著身子，眼圈泛紅，欲言又止。
“王爺，女真的信使進城了。”
“嗯。”趙承業(yè)頭也沒抬，隨后應(yīng)了聲。
王管家將茶盞放到桌上，眼圈已然泛紅：“老爺……”
趙承業(yè)手上動作微微一頓。
府里上下，平日里皆稱他王爺。
唯有這位跟著他幾十年的老仆，在事關(guān)隱秘時，才會喚他一聲老爺。
“何事？讓你如此失態(tài)？”
“老奴……老奴就是舍不得郡主啊！”
王管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女真人茹毛飲血，兇殘成性，郡主去了那苦寒之地，豈不是羊入虎口？她自小嬌生慣養(yǎng)，連點苦都沒吃過，如何能承受那等折磨？老爺，您想想她小時候，多乖巧，多懂事啊！那女真部落，連個像樣的屋子都沒有，冬天滴水成冰，夏天蚊蟲肆虐，他們吃的都是生肉，喝的都是烈酒！郡主那樣的身子骨，去了那里，只怕……只怕活不過一年半載啊！”
趙承業(yè)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住口！”他低喝一聲，“這天下，本就容不得太多私情。你我皆是棋子，玥兒又有何不同？她生在這亂世，就注定要背負她的宿命！”
“可郡主她……她畢竟是先皇后唯一的血脈啊！”
王管家顧不得觸犯王爺?shù)哪骥[，他知道這是最后的機會，聲音越發(fā)悲切起來，
“當(dāng)年，若不是老爺您瞞天過海，將她帶出皇宮，哪有今日的玥兒？您親手把她從鬼門關(guān)搶回來，當(dāng)心肝一樣疼著，如今……如今怎能……怎能將她送入那虎狼之穴！”
“砰！”
趙承業(yè)一拳砸在書案上，眼底的苦痛一閃而過。
十七年前的腥風(fēng)血雨，他怎會忘？
當(dāng)時，皇后難產(chǎn)，拼盡最后一口氣誕下一名女嬰，便血崩暴斃。宮中大亂，悲聲四起。他剛好人在京城，奉詔入宮，主持內(nèi)廷照料與皇后喪儀。皇帝痛失愛妻，悲極生怒，又聽信欽天監(jiān)讒言，一口咬定女嬰克后、不祥、亂國，當(dāng)即下了密令，將剛出生的孩子，秘密處死，不留痕跡。
皇命如山，逆者必死。
可看著襁褓里那小小的的孩子，他鬼使神差地，動了念頭。
他利用手中職權(quán)，瞞過所有人，用一名死嬰替換，將皇女悄悄裹入懷中，帶出了殺機四伏的皇宮。
一路顛簸，他用一件舊錦袍裹著她，生怕她一個不慎就沒了。回到太州，他便對外宣稱，這是次子趙景嵐流落在外的私生女，生母早逝，無人照料，故而帶回王府撫養(yǎng)，取名趙玥兒。
一晃，十七年過去。
昔日襁褓里的女嬰，長成了如今溫順安靜的郡主。
這十七年，他是鎮(zhèn)北王，威震一方，冷血無情，算計天下。
可只有在面對趙玥兒時，他才會卸下一身鋒芒。
他看著她從牙牙學(xué)語到亭亭玉立，看著她第一次喊“爺爺”，看著她因被禁足而偷偷抹淚，看著她垂著眉眼，安安靜靜坐在廊下繡帕子……
這份牽掛，早已超越了權(quán)謀，成了他這半生冷血殺伐里，唯一的軟肋。
可軟肋，在亂世中，往往是致命的。
王管家說得沒錯，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這個他親手從死神手里搶回來、養(yǎng)了十七年的孩子。舍不得她離開這座他為她筑起的牢籠，舍不得她遠嫁苦寒的女真，舍不得她卷入這亂世的兵戈與算計，更舍不得，讓她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知道自己從出生起，就背負著皇室的枷鎖與宿命。
可他是鎮(zhèn)北王，是手握重兵、與朝廷決裂的梟雄。
他的溫情，絕不能凌駕于權(quán)謀與生存之上。
北伐軍勢如破竹，已然拿下山東，兵鋒直指太州，層層逼近，壓得他喘不過氣；太州內(nèi)部，雖有鎮(zhèn)北軍坐鎮(zhèn)，卻也暗流涌動，世家觀望，軍心浮動；北方女真鐵騎蠢蠢欲動，虎視眈眈地盯著大乾的內(nèi)亂，隨時可能趁虛而入，分一杯羹。
他腹背受敵，進退兩難，已是懸崖邊上。
若不破局，不出三月，太州必破。
他畢生的布局，都將化為泡影。
他沒有選擇。
思來想去，唯有趙玥兒的長公主身份，能成為他破局的關(guān)鍵。
用這份尊貴與正統(tǒng)，與女真聯(lián)姻，借女真之力，牽制北伐軍，逼迫盛州朝廷妥協(xié)。這波操作，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鎮(zhèn)北王府，不是好惹的！
若盛州不肯低頭，那便撕毀婚約，將所有罪責(zé)推到盛州身上，激怒女真，讓他們舉鐵騎南下，直指盛州。
到那時，趙珩會怎么選？
那是他趙珩血脈相連的親妹妹，是名正言順的大乾長公主，是天下人都看著的皇室顏面。趙珩真能硬起心腸，眼睜睜看著她被棄于亂世烽煙，看著皇室尊嚴被踩在腳下？
不，不可能。
他太了解趙珩了。
那小子就算披上龍袍、坐上皇位，骨子里的軟處依舊還是軟處，軟肋依舊是軟肋。
重情，念舊，顧念血脈，顧念名聲——這些東西，是帝王的美德，也是致命的破綻。
而到那時，林川又會怎么選？
也是時候，扒掉林川那一身忠臣良將的偽裝了。
天下人都以為，林川是真心輔佐趙珩、匡扶皇室，是鞠躬盡瘁的柱石。
可只有趙承業(yè)清楚，林川絕不是那種甘心匍匐在皇權(quán)之下、俯首聽命的人。他有野心，有城府，有自己的盤算，他扶趙珩上位，不過是因為趙珩好用、可控，一旦局勢不利，第一個舍棄皇權(quán)的，必定是林川。
趙承業(yè)就是要賭。
賭趙珩會為了親妹、為了長公主的安危妥協(xié)。
賭林川會猶豫，甚至?xí)芙^。
只要能讓林川與趙珩之間生出一絲裂痕，生出一點猜忌，他的目的，便已經(jīng)達到了。
新皇登基，新朝初立，本就根基未穩(wěn)。
這樣的朝廷，從來都不可能是鐵板一塊。
只要縫隙一現(xiàn)，他趙承業(yè)，便有機會趁虛而入，扭轉(zhuǎn)乾坤。
他要讓這天下，重新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