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早上好！我來喂你吃飯啦！”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旁邊的魚食罐。
這曾是他雷打不動的日常。
他喜歡看小胖在看到他時，搖著尾巴，從假山后面游出來，嘴巴一張一合的歡快樣子。
可是今天，有些不對勁。
他撒下幾粒魚食，那些五彩的顆粒漂浮在水面上，又沉了下去。
魚缸里，一片死寂。
往日那個總在第一時間沖過來搶食的身影，沒有出現(xiàn)。
“小胖？
陳凡的心里，涌起一絲不安。
他把臉貼在冰冷的魚缸玻璃上，尋找著。
然后，他看到了。
在那個小小的假山后面，在幾根搖曳的水草掩映下，小胖側(cè)躺在缸底的白沙上。
它的鰓，不再翕動；它那雙凸出來的大眼睛，顯得有些渾濁，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小胖？你怎么在睡覺啊？快起來吃飯了！”
陳凡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魚缸的玻璃。
沒有反應。
他又加大了點力氣。
“咚咚咚——”
水波蕩漾，但那個小小的紅色身影，只是晃動了一下，依然沒有任何活動的跡象。
一股恐懼，瞬間籠罩了陳凡的心。
他臉上的睡意褪得一干二凈，布滿了蒼白。
他猛地站直身體，轉(zhuǎn)身，用一種顫抖的聲音，向廚房的方向大喊：
“爸爸！爸爸！你快來看啊！小胖它，它不動了！”
陳宇聞聲，立刻關掉了爐火，快步走了出來。
江芷云和念念也被吸引，紛紛放下了手中的書，圍了過來。
陳宇走到魚缸前，只看了一眼，心中便已了然。
他將手伸進微涼的水中，將那條已經(jīng)僵硬的小金魚，托在了掌心。
當小胖那毫無生氣的身體，出現(xiàn)在陳凡眼前時，他所有的僥幸，被徹底擊碎。
他看著爸爸掌心里的那抹紅色，看了足足有三秒鐘。
然后，“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那不是因為摔倒、或者玩具被搶走時的那種短暫的、宣泄式的哭泣。
那是一種充滿了悲傷的慟哭。
淚珠，從他漲得通紅的小臉上，滾滾滑落。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小的身體，因為劇烈的抽噎而顫抖著。
這是他九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直面“死亡”這個冰冷、抽象的概念。
那個每天陪伴他的好朋友，就這么消失了。
江芷云想上前去抱住兒子，想說些什么來安慰他。
但陳宇，卻對她搖了搖頭，做了一個“稍等”的手勢。
他沒有急著去制止兒子的哭泣。
陳宇只是蹲下身，與兒子的視線齊平，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將哭得幾乎要站不穩(wěn)的陳凡，攬進了自己的懷里。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任由兒子的眼淚浸濕自己的襯衫。
陳宇輕輕拍著兒子的背，讓他把心中那股巨大的悲傷，宣泄出來。
因為他知道，在這一刻，語言是蒼白的。
對于一個第一次經(jīng)歷分離的悲傷的孩子，最好的應對方式，是陪伴。
他要讓兒子明白。
悲傷，是一種正常的情緒。
你可以哭，可以難過，爸爸媽媽會在這里，陪著你。
陳凡在爸爸的懷里，哭了很久很久。
他的哭聲，漸漸變成了抽噎，最后，只剩下細微的哽咽。
客廳里，只聽得到他那粗重的呼吸聲。
江芷云和念念站在一旁，看著相擁的父子倆，眼中寫滿了心疼。
江芷云幾次想開口，但看到陳宇那堅定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明白，丈夫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引導兒子度過人生中的第一次“失去”。
終于，陳凡的哭聲，漸漸停了。
他從陳宇的懷里抬起頭，一雙眼睛又紅又腫。
他看著陳宇掌心里的“小胖”，顫聲問：“爸爸，小胖……是不是再也醒不過來了？”
這個問題，充滿了孩子對死亡最直接的困惑。
陳宇沒有回避。
他看著兒子的眼睛，
回答道：“是的，陳凡。”
“小胖的生命，走到了終點。”
“它去了一個很遠、很安靜的地方。”
“我們再也看不到它游泳，再也不能喂它吃東西了。”
他用了最直白的語言，陳述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因為他相信，對孩子進行生命教育，真實，是第一位的。
聽到這個確切的答案，陳凡的眼淚又一次涌了出來。
“為什么？”
他追問道：“是我沒有照顧好它嗎？是昨天的魚食不好吃嗎？還是水太冷了？”
他開始自責，開始試圖為這場離別，尋找一個理由。
這是人們面對無法理解的悲劇時，最本能的反應。
“都不是。”
陳宇搖了搖頭。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著小胖那已經(jīng)失去光澤的鱗片。
“你把它照顧得非常好，陳凡。”
“你每天都記得喂它，給它換水，陪它說話。”
“你看，你把它養(yǎng)得這么胖，所以我們才叫它小胖，不是嗎？”
他先是肯定了兒子的付出，打消了他的自責。
然后，他繼續(xù)解釋道：“每一個生命，都有它自己的時間。”
“就像春天的小草會發(fā)芽，秋天的樹葉會落下一樣。”
“小胖來到我們家，已經(jīng)快三年了，對于一條金魚來說，它已經(jīng)是一位老爺爺了。”
“它度過了非常快樂、非常安詳?shù)囊簧！?br/>“現(xiàn)在，它只是累了，需要休息了。”
他將“死亡”這個概念，比作了一場漫長旅途后的“休息”。
這既保留了真實性，又在孩子的理解范圍內(nèi)，賦予了它一層溫和的色彩。
“可是……我再也見不到它了。”
陳凡的語氣里充滿失落。
“是的，我們再也見不到它了。”
陳宇再次肯定了兒子的感受。
“所以，我們會非常非常想念它。”
“感到難過，感到不舍，都是因為我們很愛它。”
“這證明了，小胖在你的生命里，曾經(jīng)是那么的重要。”
“這難道不是一件很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它能成為你的寵物，被你這么用心地愛著，對小胖來說，也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這番話讓陳凡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難過，并不丟臉。
這是自己對小胖“愛”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