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談到了那個“可復制性”的問題。
“您問，如果沒了我，這個模式還能不能成功。”
“我想，它會的。”
“因為這個模式的核心，從來就不是我陳宇。”
“它的核心，是那個被修好的抽水馬桶，是那碗熱氣騰騰的紅燒肉，是李師傅重新找回的尊嚴，是每個普通人心中、想讓自己的家變得更好一點的愿望。”
“這些東西，是任何模型都計算不出來的。”
“但它們，卻是真實存在的。”
“它們存在于長青里，也存在于華夏的任何一個社區(qū)。所以，它一定可以被復制。”
“方教授，很抱歉，我無法用您的語言來回答您的問題。”
“因為，我的答案，不在書本里，也不在論文里。”
“它只在，人心里。”
一番話，說完。
沒有一個學術名詞。
全是家長里短，全是柴米油鹽。
卻狠狠地敲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那些之前還在竊笑的學生，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羞低下了頭。
他們忽然意識到，自己整日研究著那些精巧的理論，卻早已忘了那些理論要服務的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而方唯正，這位學術泰斗，他臉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極點。
陳宇沒有憤怒，沒有自卑，甚至沒有辯解。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語言體系，從另一個維度，將他那三個精心設計的問題，消解于無形。
這是一種，近乎“降維打擊”的回應。
他看著陳宇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心中升起了一股怒火。
他的學術權威，被一個“門外漢”公然動搖了。
“說得很好聽！”方唯正哼了一聲，語氣里已經(jīng)帶上了火氣，“充滿了人文關懷的辭藻！”
“但是，陳先生，你要明白，個案的感性經(jīng)驗不具備科學價值！”
“我們做學術，要的是可以被量化、檢驗、推廣的科學方法！而不是這種靠著幾句貼心話的人情式治理！”
他站了起來，看著陳宇，也看著所有人。
“我承認，你或許是個優(yōu)秀的社區(qū)工作者。但你的方法是藝術，不是科學！它不可控，不可預測，更不可復制！”
“而我將要向你們證明，什么才是真正科學的社區(qū)營造！”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里回蕩著。
方唯正的這番宣言，讓整個研討會不歡而散。
這件事，很快就在華海大學校園論壇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驚爆！社會學系泰斗方唯正教授，與“網(wǎng)紅奶爸”陳宇，課堂當面開撕！】
【主題：科學VS藝術，誰才是社區(qū)營造的王道？】
帖子下面，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
一派，是方教授的“理論派”擁躉。
“方老說得沒毛病！社會科學，首先得是科學！不能量化的東西，都是耍流氓！”
“那個陳宇，就是個雞湯大師，他的成功完全是偶然，根本沒法推廣。”
“沒錯，我們讀了這么多年的書，不是為了聽他講紅燒肉的故事的。我們需要的是模型，是數(shù)據(jù)，是嚴謹?shù)倪壿嫞　?br/>另一派，則是被陳宇的“人情味”打動的“實踐派”。
“樓上的，書讀傻了吧？社區(qū)是人住的，不是數(shù)據(jù)堆的！”
“方老那套理論，在書本里是挺牛，拿到現(xiàn)實里，你看有幾個老百姓聽他的？”
“我支持陳宇！他雖然不懂術語，但他懂人心！這比什么都重要！”
“真正的知識，是用來解決問題的，不是用來在象牙塔里孤芳自賞的！”
一時間，兩派人馬，吵得不可開交。
而爭論愈演愈烈的時候，方唯正拋出了一個讓全體師生都為之震驚的“陽謀”。
他通過系里聯(lián)系了“星火基金會”的理事長趙銘澤。
在一間豪華辦公室里，方唯正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資本巨鱷。
與他想象中腦滿腸肥的商人不同，趙銘澤顯得精明干練，眼神銳利。
“方教授，久仰。”趙銘澤給他倒了一杯茶，開門見山，“您今天來，是為了陳宇的事吧？”
“趙總快人快語，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方唯正端起茶杯，卻沒喝。
他習慣在談判中，保持絕對的清醒。
“我承認，陳宇先生是一個很有能力的人。”
“恕我直言，他的那套方法，是小作坊式的，是不可持續(xù)的。”
“它嚴重依賴于個人魅力，這對于一個公益項目來說，是致命的。”
趙銘澤聽著，臉色很平靜。
“而我們，”方唯正的語氣，無比自信，“我們?nèi)A海大學社會學系，擁有一整套被西方發(fā)達國家廣泛驗證過的科學理論體系。”
“所以，我今天來，是想向趙總提一個建議。”
“我希望，基金會能支持我們，和陳宇先生進行一次大型對照實驗。”
“對照實驗？”趙銘澤挑了挑眉。
“沒錯。”方唯正的眼神很興奮。
“基金會出資，我們在上海，選擇兩個條件、問題相似的老舊小區(qū)。比如，紅星小區(qū)和曙光小區(qū)，這兩個地方我都調(diào)研過，老大難，半斤八兩。”
他伸出兩根手指。
“A組，紅星小區(qū)。由我和我的團隊全權負責。”
“我們將嚴格按照行動研究法的科學流程，進行前置調(diào)研、數(shù)據(jù)分析、建立模型、專家介入、效果評估。”
“一切，都用數(shù)據(jù)說話。”
“B組，曙光小區(qū)。就交給陳宇先生，讓他自由發(fā)揮。”
“半年為期。”方唯正看著趙銘澤，一字一頓地說道，“半年后，我們用最客觀的第三方評估數(shù)據(jù)，來向全社會證明，到底哪種模式更有效、更值得推廣。”
“趙總，您是投資人。”
“您應該明白，投資最重要的是，要投在一個回報率最高、風險最低的的模式上。”
“而我今天就是來給您提供這個模式的。”
他說完，自信滿滿地看著趙銘澤。
在他看來，沒有任何一個理智的投資人會拒絕這樣一個提議。
然而，趙銘澤聽完，卻笑了。
他搖了搖頭。
“方教授，您可能，誤會了一件事。”
“什么？”
“我投資陳宇，不是因為他的模式可復制。”
趙銘澤的眼神變得深邃：“我投的，正是您口中那個最大的不確定性，他這個人。”
“資本確實喜歡標準化產(chǎn)品。但真正偉大的事業(yè)往往誕生于那些擁有創(chuàng)造力、無法被復制的人的身上。”
“在我看來，陳宇先生就是那種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