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穩穩停在老城區的巷口,斑駁的磚墻映著昏黃的路燈,夜空下的一切顯得格外靜寂。
鹿鳴蹊揉著圓滾滾的小肚子,剛才晚餐時商臨淵給他剝了好多蝦仁,他吃得可飽了。
他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媽咪,我先去寫作業啦,等會兒要給商蜀黍看我新得的小紅花!”
鹿小滿望著兒子輕快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攥了攥衣角,剛要轉身鎖門,手腕卻被人輕輕扣住。
商臨淵的掌心帶著開車時殘留的薄涼,卻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
他倚在門上,喉結滾動了一下,語氣比巷口的夜色更沉:“小滿,我們談談,就十分鐘。”
客廳里只開了盞暖黃色的小壁燈,光線剛好落在商臨淵棱角分明的側臉上。
鹿小滿端來一杯溫水,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指縫滑落,滴在陳舊的木質茶幾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她把杯子遞過去時,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手表上。
那是六年前他生日,她用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表盤內側還刻著小小的“淵”字,沒想到他竟還戴著。
“謝謝你今天在學校……”她的聲音輕得像飄在空氣里的絮,話沒說完就被商臨淵打斷。
他接過水杯,指腹摩挲著杯沿,目光卻牢牢鎖在她泛紅的耳尖上。
“網上那些造謠的帖子,我已經讓公關部處理了,明天一早就能清干凈。以后不會再有人拿這些破事嚼舌根,更不會有人欺負你和鳴蹊。”
鹿小滿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六年前她躲起來哭的時候,也曾盼著他能這樣護著自己。
可如今聽到這些話,心里卻像被浸了溫水的棉花堵住,又酸又脹。
她避開他的目光,低頭盯著自己磨得有些發白的帆布鞋:“謝謝商總,不過這些事……我自己也能處理。”
“商總?”商臨淵突然笑了,笑聲里帶著幾分自嘲。
他往前傾了傾身體,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空氣中仿佛都飄著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六年前你躲在我書房里,抱著我的胳膊叫我‘舅舅’,說以后要嫁給像我一樣的人時,可不是這么叫我的。”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鹿小滿塵封的記憶。
她猛地抬頭,眼底泛起一層薄霧。
那是她剛住進商家的第一年,十五歲的她第一次來例假,慌得躲在書房衣柜里哭。
她想念媽媽。
可媽媽早就不在她身邊,已經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也想念爸爸。
可是爸爸帶著新娶的后媽跟妹妹出了國,只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那一刻,她甚至想過,自己就是這個世上最多余的人。
她為什么還要留在這世上惹人討厭呢?
最后是商臨淵找到她,笨拙地給她遞了杯紅糖水,還蹲在衣柜前陪她聊了一晚上。
后來她趴在他書桌前寫作業,看著他認真工作的樣子,傻乎乎地說:“舅舅,我以后要嫁給你這樣的人。”
那時他只是揉了揉她的頭發,笑著說:“小姑娘家家的,別亂說。”可耳尖卻悄悄紅了。
“那都是小時候不懂事說的胡話。”
鹿小滿慌忙別過臉,伸手去擦眼角的濕意,卻被商臨淵攥住了手腕。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眼神里滿是急切:“我沒當胡話。小滿,我問你,六年前你為什么突然不告而別?你說你認識了鳴蹊的爸爸,要跟他去外地做生意,可我查了六年,根本沒有這個人。”
他的話像一根針,狠狠扎進鹿小滿的心里。
她用力掙開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墻壁上,聲音也冷了幾分。
“這是我的私事,商臨淵。我爸臨終前把我托付給你,你把我當侄女照顧,義務早就盡完了,沒必要再管我的事。”
“侄女?”
商臨淵的眼神瞬間暗了下來,他一步步逼近,雙手撐在她身側的墻壁上,將她困在自己的懷抱里。
“如果我從來沒把你當侄女呢?如果我想照顧你一輩子,想讓鳴蹊叫我爸爸,想讓你……”
“叮鈴鈴……”
尖銳的手機鈴聲突然劃破客廳的安靜,打斷了商臨淵未說出口的告白。
他皺緊眉頭,掏出手機一看,是林清菡打來的。
一般沒事,母親林清菡不會給他打電話。
他趕緊接起電話:“媽,有事嗎?”
電話那頭傳來林清菡帶著哭腔的聲音,語速快得幾乎讓人聽不清:“臨淵,不好了,老夫人突然暈倒了!現在已經被送到中心醫院搶救了,醫生說情況不太好,你快過來!”
商臨淵的臉色瞬間一變。
老夫人八十高齡,平時磕著碰著,都能讓人擔心的不行。
這突然暈倒……
再想起前幾天她也暈倒過一次,商臨淵徹底坐不住了。
他猛地直起身,看向鹿小滿時,眼底還殘留著未褪去的急切和慌亂:“奶奶出事了,我得去醫院。”
鹿小滿的心也跟著一緊。
商老夫人待她一向和善,她剛住進商家時怕生,是老夫人每天給她做好吃的,牽著她的手在花園里散步。
還偷偷跟她說“臨淵這人啊,看著老成持重,但其實心里很軟的,你有事就去找他,不要怕麻煩他”。
聽到老夫人暈倒的消息,她慌忙抓起沙發上的外套:“我跟你一起去,把鳴蹊也帶上,我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家里。”
商臨淵愣了一下,隨即輕輕點頭。
他快步走到房間門口,輕輕敲了敲門,聲音放得格外柔:“鳴蹊,跟我們去趟醫院,看看太奶奶好不好?”
鹿鳴蹊正在寫作業的手瞬間停住,他抬起頭,小臉上滿是擔憂:“太奶奶生病了嗎?嚴不嚴重呀?”
“我們去看看就知道了,乖。”
商臨淵推開門,看著小家伙著急地把作業本塞進書包,心里又暖又澀。
這孩子的眉眼,跟鹿小滿簡直一模一樣。
三人匆匆下樓,黑色轎車在夜色中疾馳,朝著中心醫院的方向駛去。
車廂里一片沉默,鹿小滿望著窗外飛逝的路燈,腦海里卻反復回放著商臨淵沒說完的話。
剛才他到底是想說什么呢?
他心里不是有個白月光“蔓蔓”,一直忘不了嗎?
還是說他已經打算忘掉那個“蔓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