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許懷瑾換了件干凈襯衫，再次跨上摩托車向縣城進發。
這次，他提前給交通局辦公室打了電話，得知于局長在單位，心里松了口氣。
可到了交通局三樓，他才發現，局長辦公室門外的長椅上，已經等了好幾個人。
有鄉鎮干部模樣的人，也有像是工程公司老板的人，一個個穿著光鮮，手里提著公文包。
他只得默默地排在了后面，看著前面的人一個個進去，又一個個出來。
眼看就快輪到許懷瑾了，局長辦公室的門突然從里面打開，于局長夾著公文包，一邊打著電話一邊快步走出來。
“……什么？調研組已經到了河口鄉？怎么不提前通知？”
“……嗯，好，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十分鐘就到！”
他匆匆掛斷電話，對緊跟出來辦公室工作人員吩咐道：“快！立刻備車，去河口鄉！市局調研組的車馬上到了！”
工作人員連忙點頭，小跑著去安排。
許懷瑾一看這陣勢頓時急了，也顧不得那么多，趕緊上前一步，“于局長您好，我是李解元村的村支書許懷瑾，想跟您匯報一下我們村修路的事，就耽誤您五分鐘……”
于局長腳步沒停，匆匆看了他一眼，擺擺手說道：“李解元村？許……許懷瑾是吧？哦，知道知道，你們村的菌菇搞得不錯！”
“修路是大事，好事！但我現在有緊急工作，市局領導突然下來調研，我得去陪同！”
“這樣，你按程序走，先把材料報到青山鎮政府，由他們統一論證審核后，正式行文報上來，到時候我們研究！”
“好了，我趕時間！先走了！”
話音未落，他人已經快步下了樓梯。
許懷瑾看著空蕩蕩的樓道，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又是程序！又是鄉鎮！
他悻悻地走下交通局的臺階，看著街上車水馬龍，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踢來踢去的皮球，所有的努力和堅持都顯得那么可笑！
難道真的就這么算了？
不行！
合作社里那些眼巴巴等著發貨的鄉親，倉庫里堆積如山的菌菇，還有江永華那句“沉下心來，好好干”的鼓勵……都在推著他，不能放棄！
許懷瑾的犟脾氣徹底上來了！
他就不信這個邪，這個路還非修不可了！
這天晚上，許懷瑾沒有回村，在附近找了個便宜的小旅館住下。
晚上，他又把報告重新梳理了一遍，把“運輸梗阻”、“訂單違約”、“脫貧成果難鞏固”、“民心焦急”等關鍵詞寫在扉頁上！
第三天一早，天際剛剛泛白，許懷瑾就守在了交通局門口。
七點四十左右，一輛黑色的帕薩特轎車駛入交通局大院，于局長提著公文包從車上下來。
許懷瑾趕緊迎了上去，“于局長，您好！我是青山鎮李解元村的村支書許懷瑾，想跟您匯報一下我們村修路的事。”
于局長顯然沒料到他會這么早堵在這里，嚇了一跳，待看清是他，臉上閃過一絲詫異和不悅。
不過看著對方布滿血絲的眼睛，于局長皺了皺眉，“哦，是你??！進辦公室說吧！”
許懷瑾精神一振，連忙跟著于局長進了辦公室。
進了辦公室，于局長將公文包放下，示意許懷瑾坐下。
簡單寒暄后，許懷瑾立刻切入正題，將李解元村道路的現狀、對合作社發展的制約、以及村民的迫切期盼，言簡意賅地匯報了一遍，并將那份精心準備的報告遞了上去。
于局長聽著，接過他遞來的報告，翻了幾頁，眉頭就沒松開過。
“小許啊，你們村的情況我大概了解了！”于局長放下報告，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你們村的菌菇合作社我也聽說過，是縣里樹立的典型！”
“而你為修路的事跑這么多次，說實話，我很觸動，也很難得！”
“你的心情我理解！”他話鋒一轉，“但是，修路不是小事，尤其是你們村到縣里的這段路，里程不短，投資不小啊！”
“縣里的交通資金每年就那么多，需要照顧的鄉鎮和項目太多了，很多都是年初就定了規劃、入了項目庫的！”
“你們這個……實在很突然啊！”
許懷瑾急忙說道：“于局長，我們知道縣里有困難，我們不指望縣里全包！”
“只要縣里能立項，給予一部分資金支持和技術指導，我們村里可以自籌一部分，再想辦法爭取其他扶貧資金……”
于局長擺擺手，打斷了他，“小許啊，這里既有錢的問題，也有程序的問題！”
“按照規定，所有項目申報，都必須從屬地鄉鎮一級一級報上來。鄉鎮不申報，我們縣局也不好越級受理！”
他看著許懷瑾，拿起那份報告，掂量了一下，語氣緩和了些，“這樣，你呢，先回去，報告呢，我先留下看看！”
“你把你們這個修路的必要性和可行性，再跟青山鎮政府好好匯報，爭取他們的支持！”
“只要他們正式行文報上來，列入明年……不，后年的鄉村道路改造計劃，我們局里一定會認真研究，好嗎？”
又是鄉鎮！
還是這套話！還是把他往趙耀陽那里推！
許懷瑾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最后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他明白了，于局長這話說得客氣，但本質上和趙耀陽、王勝利一樣，就是不想惹麻煩。
他張了張嘴，還想做最后的努力，“于局長，我們鎮的情況有些特殊，宋書記在外學習，分管領導他……”
于局長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說，拿起了一份新文件，開始翻閱，“小許啊，基層工作有困難是正常的！”
“要多溝通，多匯報！我相信青山鎮的領導們也是通情達理的！”
“就這樣吧，我一會還有個會！”
所有的門，似乎都被關死了。
所有的門，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徹底堵死了。
許懷瑾心情沉重地走出交通局大樓，三天奔波的疲憊和失望一起襲來。
他推著摩托車，茫然地站在縣城喧鬧的街頭，第一次對修路這件事產生了巨大的懷疑。
難道真的就像趙耀陽說的，是自己異想天開？
難道李解元村幾千口人，就活該被一條破路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