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王貴掙扎良久，終于一咬牙齒，叩首問道：“小子不知仙人為何這樣說……”

    下凡的仙人，確是神通無雙的。

    但……祂所說的話，卻實難叫人相信！

    他生活的世界是虛假的。

    他只是在這樣噩夢一樣幻境之中沉浮的游魂？

    而且……

    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復著這個輪回的可憐亡魂？

    而真實世界，早已經天翻地覆！

    太祖遠征殷州是真的！

    但那已經是三百余年前的事情！

    大夏太祖早已崩逝去，大夏帝國則已經成為了一個類似宗周一般的聯邦帝國。

    天子垂拱而治，四方賢能，牧民守土。

    國家興盛，科技發達，人民富強！

    而他和他的同伴，則被遺忘在了這個虛假的幻境。

    可謂是既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這……

    顯然超出了王貴的認知。

    因為，劇本限定了他，只是一個呂宋的夏商后人。

    靈平安看著這個五大三粗的壯漢，微微一笑：“我自是不會騙你！”

    他又看向其他人。

    那一個個皮膚被勇敢海的烈日，曬成了小麥色的人們。

    有來自昆侖州的奴隸，也有被殖民者從呂宋、柔佛等地轉運而來的夏人后裔。

    “我也不會騙大家！”

    說著，他手指微微一彈。

    在噩夢空間之中，他有著一定的自由。

    空間似乎可以為他負擔一部分的瘋狂。

    所以，他的力量得以解放。

    雖然連百分之一都不到。

    但他能施展的手段，卻非是人類，甚至不可能是生物所能做到的。

    就像此刻，他的指尖微動。

    一個個光點，彈向四面八方。

    這些光點，就是這個噩夢世界的底層記憶。

    記錄著這些人在這個世界的無數次輪回與歸零的經歷。

    光點入體，所有人都趴了下去，干嘔起來。

    種種記憶，在他們腦子里橫沖直撞。

    一次次的輪回，被清洗的記憶，重新釋放。

    他們被塑造，又死去。

    他們反抗，也失敗。

    他們勝利，旋即就又落入深淵。

    他們中的人，在某次輪回一心一意，追隨王貴，生死相隨，不離不棄。

    但在下次輪回，卻因為種種緣故成為了叛徒。

    轉身拿起刀劍，對準過去的戰友，上次輪回的同伴，毫不猶豫的揮刀。

    到了下次輪回，卻重又成為那個忠心耿耿的追隨者。

    他們的一次次掙扎，就像笑話一樣。

    他們流的血，他們慷慨激昂的行動，他們的戰斗，他們的反抗，他們的熱血，他們的犧牲。

    都只是劇本早已經確定的路線。

    “啊……”一個又一個人蹲在地上，又哭又笑。

    假的……

    我是假的……

    世界也是假的！

    崩潰者有之，絕望者有之！

    甚至有意圖自殺者。

    靈平安只是靜靜看著，沒有干預。

    出乎他的意料，作為主角的王貴，沒有崩潰，也沒有絕望，更沒有尋死覓活。

    他只是趴在地上，神色掙扎、猶豫。

    終于……

    他站了起來，一把拉住了一個就要舉劍自刎的昆侖人。

    “阿布！”他抓住對方的刀：“你不能死！”

    “死，解決不了問題！”

    他又一腳將另一個意圖自殺的人踢翻：“林大郎，你在數十次輪回中，一直在我身邊，我記得，我們曾有十幾次被人逼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但我們也沒有放棄希望！”

    接著，他大吼了一聲：“大家安靜！”

    “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樣子？”

    不得不說，主角的魅力和人格，真的是無敵！

    王貴就這么吼了一嗓子，頓時就鎮住了場面。

    所有人，包括來自昆侖州的奴隸們都安靜了下來。

    不愧是有著宋江／劉備／曹操等英雄人物影子的劇情主角！

    靈平安看著，卻是好奇起來，問道：“王貴，你不相信我給你看的東西？”

    王貴回頭，看向靈平安，抱拳道：“仙人所示，自然是真的！貴就算不信，也不得不信！”

    “更何況！”他深吸了一口氣后，道：“蒙仙人點化，我已經明悟了俗慧，知曉了真實來歷！”

    “我不是王貴！”他臉上掙扎著，旋即神色鄭重起來：“卻也是王貴！”

    他抬起頭，看向蒼穹，碧空如洗。

    “準確的說……我是很多魂魄，拼湊在一起的縫合物！”他臉上浮現出奇怪的神色。

    “那些魂魄，大抵是曾經在這片海域，與秦陸賊人血戰的海軍將士……”

    是的！

    他想起了一些殘留的記憶。

    在這片海域，百年戰爭中，發生了無數慘烈的海戰。

    破交、截擊、戰列艦對轟……

    大夏海軍，在百年戰爭中，至少在勇敢海，被秦陸的殖民者艦船擊沉上千艘大小艦船。

    更有著數萬名陸軍將士，血灑勇敢海的群島。

    為了解放被奴役的人民。

    也為了子孫的福祉，無數人葬身大海。

    這就是勇敢海又被人稱為‘義海’的緣故。

    而王貴，便是噩夢空間，從那無數葬身在此的亡魂中培育出來，作為‘主角’的。

    自然，他有英雄氣概。

    但他也是一個被縫合起來的縫合怪。

    ‘王貴’只是一個假象。

    一個由無數殘破的意識，縫合在一起的形象。

    就像小孩子捏的泥人。

    靈平安靜靜的聽著，他知道，王貴說的是事實。

    因為他的眼睛能看到對方的身體，就是無數不同的碎片拼湊在一起的魂魄。

    一個看似搖搖欲墜，實則堅不可摧的意志！

    靈平安于是明白了，自己來這個噩夢世界的緣故。

    這是他的本心的指引。

    作為的君子的他，在潛意識中感知到了此地有著一個可以學習、交流的對象。

    “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他感嘆著：“真可謂金玉良言！”

    此人，在明白了自己的存在后。

    非但沒有崩潰！

    反而更加強大了！

    靈平安能看到，他身體內的魂魄的那些裂痕，居然在逐漸的消融，彼此在融合。

    這意味著……

    他或許，將成為一個真正的有著自己意識和觀念的個體。

    他或許將不再是縫合怪。

    而是一個真正的人。

    這太神奇了！

    也太叫人驚訝了！

    也讓靈平安欽佩！

    于是，他問道：“王貴……你為何沒有和別人一般？你不應該比這些人更恐懼和害怕這個事實嗎？”

    是啊……

    其他人，只是知道了第一層的真相，既自己是假的，就已經崩潰，甚至要尋死覓活。

    但王貴知道了更殘酷的真相。

    連‘假’都不是。

    他的一切，都是拼湊出來的。

    他連自己都不是自己！

    那些噩夢空間編造的虛假記憶都不屬于他自己。

    靈平安自問，若是他遇到這樣的事情。

    恐怕就只能發揮自己的優良傳統——把頭一縮，假裝沒有這個事情，只要我不承認，就沒有人能傷害到我！

    就像他從前察覺到的一些異樣。

    他總是能找到辦法否認。

    總是可以腦補出不一樣的東西。

    直到事實真相，徹底展露，再也無法否認。

    然而……

    即使如此，他其實也一直在退縮，在退避，在否認。

    王貴曬笑一聲，他慨然道：“我為何要怕？為何要恐懼呢？”

    “我的記憶，沒有這種東西！”

    “那些人……那些英雄，留給我的東西里，也不存在什么恐懼……”

    “更何況……”他看著靈平安，拱手抱拳：“仙人告訴了我……我們最后是勝利了！”

    “我們沒有白白犧牲！”

    “太祖皇帝，太宗皇帝和高宗皇帝，也沒有背棄他們對天下和我們的諾言！”

    “我們的故鄉，我們的桑梓，我們的子孫后代，都因為我們而享受到了和平、富饒與安定……”

    “既然如此……我們還有什么遺憾的？又還有什么可以畏懼的呢？”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

    “吾等成仁取義，為天下，為世人，為仁義而死，真真是死得其所，足可瞑目！”

    靈平安聽著，不是很能理解。

    因為他只是一個想要混吃等死，躺平等贏的米蟲。

    哪怕如今這條米蟲發現自己居然是個怪物，隨時可能毀滅世界。

    他其實也沒什么擔心的。

    只是隨波逐流而已。

    所以，他雖然對王貴的慷慨言辭頗為感懷。

    但也只是感懷罷了。

    終究無法感同身受，更難以理解。

    他不明白，是什么讓人王貴產生了這樣的變化。

    一個縫合在一起的怪胎，居然開始融為一體了！

    特別是，當王貴說完這些話。

    靈平安就發現了他體內的裂痕，幾乎消失的差不多了。

    這意味著，他通過這些話，進一步穩固了自身的存在。

    他就是他。

    再也不是什么縫合怪了。

    “真的是英雄人物，自有氣概？”靈平安想著。

    他看過的書告訴他，對英雄人物來說，沒什么不可能。

    所謂時來天地皆同力。

    他們可以創造任何奇跡！

    只是……

    這個奇跡，對靈平安沒有幫助。

    畢竟，他不可能是什么英雄。

    若是怪物的他，稍微用點手段，靈平安感覺自己恐怕別說反抗了。

    怕是會投降的比法蘭還快！

    好在，作為怪物的他的那一部分，對他的人性很溫柔。

    或者也可以說，充滿惡意！

    就像小孩子抓到了一只蝌蚪，于是裝在瓶子里，非常好奇的想要看到蝌蚪長出四條腿來。

    主觀上，小孩子對瓶子里的蝌蚪，沒有惡意。

    實則惡意滿滿！

    “王兄……”靈平安用上了敬語，這意味著他認可了這個王貴，認可了對方在人格上可以與他交流，甚至是他學習的對象的這個身份。

    他想了想，問道：“敢問王兄，如今以為自己是‘王貴’，還是那些葬身于這片海域的人？”

    這很關鍵！

    我是誰？

    也是靈平安要面對的問題。

    畢竟，他也無法保證，作為怪物的他，會有足夠耐心。

    怪物這種東西，可不是人類能夠理解的。

    哪怕是他，也無法理解！

    靈平安很清楚，若他的人性被磨滅。

    那他就會是徹徹底底的怪物。

    視蒼生如草芥，以萬界為芻狗。

    高興了，滅一個世界取樂。

    不高興，打碎一個世界來消解煩惱。

    甚至可能會和那些公園里的熊孩子一樣，敲碎一顆恒星，只為了將恒星的烈焰，倒入一個脆弱的世界，將之澆筑成一個玩具，一個只為了取樂而隨手制造又隨手丟棄的玩具。

    這就是他，作為怪物的他的極有可能會做的事情！

    而且，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甚至可能沒有任何惡意。

    僅僅只是單純的覺得好玩或者單純的想要取樂。

    毀滅你，與你何干？

    滅亡你，又與我何罪？

    這就是他的怪物面。

    一個冷血的，混沌的，漫無目的的怪物。

    也是他曾經經常做的事情。

    睡夢中無意識的一個翻身，又或者蘇醒時，在樂隊的鼓噪下，興奮的敲打那張永恒的鼓。

    都將造成可怕的災難！

    王貴眨眨眼睛，道：“我自然是王貴！”

    “為什么？”靈平安不太明白。

    “因為我覺得我是王貴啊！”王貴笑起來。

    “我認同我在過去的無數次輪回中做的每一件事情！”

    “我對我做過的一切選擇都不后悔！”

    “哪怕，我在輪回中，曾經因為決策失誤，導致身邊的戰友因我的緣故不斷死去！”

    “哪怕我曾被敵人抓到，千刀萬剮！”

    “哪怕，我曾因為做的選擇失策，導致無數無辜者被牽連，死者的尸骸，飄滿大海！”

    “但我不后悔！”

    “哪怕再讓我做一次，我也同樣會去做！”

    “所以我認同我的選擇！”

    “即使粉身碎骨……縱然是灰飛煙滅……”

    “當然！”王貴對著靈平安，這位他眼中的仙人，長身而拜：“這也要感謝仙人的點化和告知！”

    “因為仙人讓我知道……我做的事情是正確的！”

    “也因為仙人告訴了我，我和我的戰友們的犧牲，不是沒有價值的！”

    “我們是死了！”

    “但我們的子孫還在！”

    “我們死了，我們的子孫就是我們！”

    “如今，我雖然知道，我是由很多人拼湊出來的……”

    “但這有什么關系？”

    “我們都認同我們彼此的抉擇！”

    “我們也都明白我們的行為！”

    “既然如此……”

    “那么糾結我現在是不是王貴，重要嗎？”

    靈平安聽著，目光灼灼，似有所悟。

    他似乎抓到了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