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著小曲，靈平安走在書架間。

    一直向前，走到盡頭，靠墻的那一排書架前。

    靈平安搬來一條小凳子，踩著它，踮起腳尖，從書架的頂部找到了一本用硬皮紙做封裝的大部頭。

    “嗯……”他將這本厚厚的書，從書架取下來，吹了吹灰塵，贊道：“老書就是結(jié)實啊！”

    這本書，起碼是在靈平安的祖父的時代，就已經(jīng)擺在了這個書店了。

    這么多年都沒有賣出去，當(dāng)然是有緣故的。

    首先的第一個原因，就是這本書對大多數(shù)人來說，極不友好！

    它是用文言文寫的。

    其次，這本書里的東西，對大多數(shù)人來說，也實在是太過晦澀難懂了。

    反正，靈平安看了兩次后，就選擇放棄了。

    宮、徵、商、羽、角……

    胡笳、琵琶、鼓瑟……

    看著頭就大！

    但……

    “那位客人，肯定會喜歡的！”靈平安摸著它，彈了彈了封皮上的印記。

    封皮上，用著古老的小纂，寫著它的名字《漢宮聲樂》。

    從名字看就知道了，這是一個極為小眾的出版社出版的小眾藏書。

    介紹和展示的，便是那漢代樂器與古典樂理。

    對小資來說，這樣的小眾書籍，肯定是難得的藏品！

    所以……

    “我或許能賺上一筆！”年輕的書店老板，笑意盈盈，就拿起這本厚厚的大部頭，向回走去。

    …………………………

    嗒嗒嗒……

    輕輕的腳步聲，在地板上回響著。

    層層漣漪，向四周輻射。

    宋時恢聽著這聲音，他敏感的聽覺，讓他有種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張詭異而神秘的蜘蛛網(wǎng)上逃無可逃的感覺。

    他回過頭去，看到了那位書店老板，正慢慢的走過來。

    那迷霧頭顱中，流火漸漸的跳動著。

    “客人……”祂走到面前：“讓您久等了……”

    祂伸出手，看似白皙單薄的手上? 一本青色的靜謐之書? 已經(jīng)遞了過來。

    “這本書，我喜歡您會喜歡的！”祂以不容置喙的口吻說道。

    宋時恢伸出手來? 小心翼翼的接過來。

    剛剛觸碰到書頁? 宋時恢的皮膚里，就響起了一陣莫名詭異的聲音。

    一直鎮(zhèn)壓著他自身的音符? 那數(shù)十年來，日以繼夜? 以音律和樂理? 構(gòu)筑而成的防護，更是在這剎那，幾乎崩潰。

    宮、徵、商、羽、角……

    音符在渙散。

    一聲笛音，在耳畔響起。

    那是以人類無法聽到? 也無法分辨的超聲波發(fā)出來的笛音。

    雜亂、無序……

    但隱約中? 蘊含著某種真理。

    音樂的真理！

    只是聽到這一聲笛音，宋時恢的六根手指，就全數(shù)不由自主的輕輕的彈跳起來。

    跟著笛音的節(jié)奏，以極快的速度，不斷的點擊著。

    這是他的自我防衛(wèi)方法? 多年來養(yǎng)成的習(xí)慣。

    通過這種方法，他可以以音律的方法? 來將那些南周大陸上，各種稀奇古怪的詛咒、邪術(shù)? 統(tǒng)統(tǒng)清理干凈！

    然而……

    這一次，這個方法失效了。

    僅僅是一聲笛音? 宋時恢的指頭? 便陷入了狂亂而瘋狂的快速敲擊中。

    他體內(nèi)的音符? 更是不斷的跳動著。

    所有的靈力，都已經(jīng)被調(diào)集起來，用來抵御這一聲笛音。

    可惜……

    縱然如此，這一聲笛音的侵襲速度與力量，也依然超出他的極限。

    一滴滴冷汗，從額角流出來。

    太陽穴高高鼓起來。

    心臟撲通撲通，跳的越來越厲害。

    仿佛一下秒，心臟就要爆掉。

    當(dāng)心臟爆炸，宋時恢知道，自己就會和一只氣球一樣，在這個書店里，砰的一聲，變成碎末。

    “怎樣？”耳畔，一個隨和的聲音響起來，那笛聲在這聲音面前，消失的無影無蹤。

    仿佛，它從來不曾出現(xiàn)過一般。

    宋時恢抬起頭，就看到那兩點流火，正在看著自己。

    那位古神，不知道在何時，坐到了自己的對面沙發(fā)上。

    祂輕輕撫摸著那位貓女神的神軀。

    “我這本書，您還滿意嗎？”

    宋時恢哪里敢說不滿意？

    他可不敢再聽那笛聲了。

    于是，立刻點頭：“滿意！滿意！”

    為此，他甚至強行按捺住內(nèi)心沸騰的氣血與神魂中不安的恐懼，露出一個非常開心的神色。

    他那里還敢表現(xiàn)出半分不開心？

    那不是給臉不要臉嗎？

    隨著這個回答出口，手里的書，瞬間變得安靜下來。

    皮膚接觸的封皮之處，那凝實的封皮，一下子就變得松軟起來，如水一樣，如光一般。

    宮、徵、商、羽、角……

    一下一下……

    有規(guī)律的彈跳著。

    感受著這彈跳，宋時恢知道了，這本書的名字。

    《悼亡之樂》。

    這就是它的名字。

    同時，宋時恢也明白了這本書的來歷。

    它來自于一個人類無法窺見的，位于時間與空間的縫隙之中的世界。

    一個由聲音組成的世界。

    所有世界，所有的音樂天才與聲樂大師們的最終歸宿。

    斯格爾霍彎！

    聲音的維度，音樂的世界。

    而這本書，則是那個維度的主人，奉祂主子的命令，而譜寫的一部死亡之樂。

    感受這些從音符之中傳來的信息。

    宋時恢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他看向那位坐在沙發(fā)上的古神。

    他已明白，這位古神，就是那位聲音的世界的主人的主子。

    “不知道……”宋時恢顫抖著問道：“這本書，我需要什么代價，才能從您這里帶走……”

    他已經(jīng)明白了。

    自己必須從這里，買走這本書。

    無論什么代價，都必須買走！

    這不僅僅是此間主人，那位古神的規(guī)矩。

    也是手里這本書的要求。

    那些音符中，有著最直接的威脅。

    倘若他不能持有這本書……

    那么，在他離開這個書店后，失去了書店主人庇護的他。

    必然會被那剛剛聽到的笛聲，追魂索命！

    笛聲，可以主動追魂索命？

    這聽起來，似乎很夸張。

    但，宋時恢知道，這是真的！

    他若是可以繼續(xù)突破，抵達下一個境界，站到那人與神的臨界點。

    那么，他說不定也可以奏出一曲，追魂索命之音！

    …………………………………………

    “代價？”靈平安聽著對面客人的話，他笑起來。

    “這些小資……連說話都是如此有趣……”

    他笑著，輕輕伸出了四個手指頭。

    “承惠……”

    “四百元！”

    無疑，這是一個很公道的價格。

    而且……

    靈平安感覺，這位客人是付得起這個價錢的人。

    因為……

    看看人家的穿著打扮吧！

    那全身上下的衣著，就等于在額頭上，寫了三個字：不差錢！

    老實說，也就是靈平安厚道！

    若是換一個無良的老板，抓住這些小資的弱點，喊個一千塊的價格，說不定也能忽悠住！

    但靈平安做生意，素來講究實誠。

    自詡君子的他，一向秉持著錢要賺，但一定要賺的心安理得的本心。

    錢這東西，對他來說，只是生活的調(diào)味品。

    有它沒它，其實都不影響他的生活。

    “四百……”宋時恢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從司徒賀的暗示中，得知過一些事情。

    所以，他明白，在這個書店里，書店主人的開價，其實是相當(dāng)隨意的。

    但有一點——祂所說的價格，在很多時候，代指的是魂魄。

    張惠就親身試驗過。

    以七成魂魄的代價，從這里帶走了一本書。

    于是，他慢慢的將手伸進口袋中。

    耳畔，傳來了那位古神的聲音：“客人……您是掃碼，還是現(xiàn)金？”

    那聲音，在宋時恢聽來，冰冷、邪異、扭曲。

    他抬起頭，看到了那流火，正在旋轉(zhuǎn)著。

    火焰的顏色，變得慘白。

    宋時恢于是知道了，自己想和司徒賀一樣，拿其他東西來抵償?shù)男袨椋遣槐辉试S的。

    因為……

    書店主人，不允許！

    也因為，他還不夠資格！

    咬了咬嘴唇，宋時恢只能放棄了去摸那帶來的寶物的決定。

    他苦笑著，拿出自己的手機，對對方說道：“那就掃碼吧……”

    終歸是要付出代價的。

    其實……這樣也挺好！

    至少，可以替黑衣衛(wèi)省下一筆寶貴的開支。

    同時，也可以多一個驗證的方向。

    在來之前，宋時恢其實已經(jīng)做好了用自己的壽元或者魂魄來抵賬的準(zhǔn)備！

    …………………………

    靈平安開心的走到柜臺里，他非常高興的從柜臺里，拿出那二維碼的紙牌。

    “客人，您是手信呢？還是？”他問道。

    宋時恢看著被送到自己面前的紙牌。

    這紙牌上，兩個深邃的恐怖旋渦，正在旋轉(zhuǎn)。

    耳畔，有著低語聲響起來。

    他明白了，那兩個旋渦一個是壽元抵扣，一個是魂魄抵扣。

    在低語聲中他知道了，若是壽元抵扣的話，恐怕在支付的瞬間，他的壽元就會被扣光！

    所以，他其實只有一個選擇。

    他深深吸了口氣，打開手機，對準(zhǔn)那個魂魄旋渦掃了一下。

    滴的一聲。

    宋時恢感覺自己的三魂七魄之中，似乎多了一點東西。

    旋即這種感覺消失的無影無蹤。

    而在此刻，他終于知道了原因。

    這位書店主人……

    這位可怖的古神，看中了他的音樂天賦。

    當(dāng)他死后，魂魄就會來到這個書店。

    成為這個書店內(nèi)，那數(shù)不清的服侍著祂，為祂奏響安眠曲的無形樂師中的一員。

    他的三魂七魄，為了這本書，被抵扣了九成。

    深深吸了一口氣后，宋時恢苦笑了一聲：“至少，我還有著活著的時候，可以主宰自身的權(quán)力！”

    “而且……”

    他明白了……

    “這是威懾……”

    “也是一種保護！”

    這次交易，看似是他抵押了自己的魂魄，死后將淪為這位古神的樂團一員。

    失去一切自由與自主。

    但在另一個方面來說……

    這其實是這位傲嬌的古神的手腕。

    仔細想想，宋時恢就知道了。

    這樣位格的古神，會真的在乎，像他這樣的人嗎？

    在契約訂立的那一刻，宋時恢能感受到，無形樂師的數(shù)量……多到數(shù)不清！

    而且，每一個都比他強大無數(shù)倍。

    所以……這份契約，與其說是這位古神用來奴役他的，倒不如說是，用來拿捏他的。

    這是在告訴他——你，還行……看表現(xiàn)吧……

    而另一方面，這其實也是一種保護。

    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恩賜！

    看上去，似乎不可思議。

    但只要代入對方的思維模式，多少可以品味出一點來。

    就如那古代的君王，表達對大臣的重視的方式。

    他們一般不會采納那些史書上記錄的方式：解衣衣之，推食食之。

    更多的時候，帝王們在籠絡(luò)大臣的時候，會以賜姓、賜名的方式。

    某些奴隸社會的帝王，更是喜歡，賜予人一個人‘我的奴隸’的榮譽。

    現(xiàn)代人無法理解，會以為是恥辱。

    然而在當(dāng)時，想當(dāng)?shù)弁醯呐`、義子、家臣？

    一般人還真沒這個資格！

    而這位古神，在祂的立場來看。

    今天這次交易，說不定祂還會感覺是自己的善意和愛護。

    你看……

    我都肯讓你服侍我了……

    你還不快快磕頭謝恩？

    不止如此！

    宋時恢品味著自己神魂之中的那個淡淡的印記。

    他知道，這既是他的催命符。

    一旦他做得不夠好，這位古神念頭一動，自己的魂魄就會分崩離析。

    但，同時也是他的護身符！

    有了它的存在，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那些位格低于這位的神明，連對他出手的勇氣也沒有！

    因為，在某種意義上，對他出手，就是對這位古神出手。

    想到這里，宋時恢就收起了自己的手機。

    他打算回去后，找張賀聊一聊。

    拿起手里書，又拿著那杯茶。

    宋時恢看向那位古神，想了想，終于說出了自己的請求：“閣下，不知道您是不是可以借我一個手電筒？”

    靈平安收起那個二維碼。

    他很開心，聞言沒有猶豫就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嶄新的手電筒，遞給這位客人。

    想了想，他感覺這樣的客人，應(yīng)該好好拉攏，爭取讓他有機會再來消費，或者推薦幾個朋友來消費。

    于是，他從抽屜里，拿起上次那位客人抵押在這里的幾枚仿的半兩錢。

    “客人……”他掂量著手里的錢幣，塞到對方手里：“這些小玩意，我留著也沒用，就送給您了！”

    宋時恢看著被送來的手電筒以及那一枚枚，縈繞著強大的靈能的錢幣。

    他咽了咽口水。

    他想了起來……

    黑衣衛(wèi)中，珍藏著一枚這樣的錢幣。

    僅僅是一枚這樣的錢幣，就有著足以供應(yīng)整個城市一天電力的能量！

    無數(shù)靈能學(xué)家，將其稱為‘玄學(xué)的核聚變’。

    在這個核聚變技術(shù)實用化遙遙無期的今天，黑衣衛(wèi)的靈能學(xué)家們，將這種錢幣視作未來的希望。

    只是可惜……

    黑衣衛(wèi)僅得一枚！

    只能小心翼翼的測試，根本不敢對其進行任何暴力拆解、研究！

    而如今……

    祂又送來了……

    而且有足足六枚！

    加上已經(jīng)有的那一枚錢幣，就是七枚！

    七枚……

    宋時恢腦海中一道靈光閃過。

    七枚，正好是某位靈能大學(xué)士，提出的研究的基本需求。

    兩枚暴力破解，分析其內(nèi)部結(jié)構(gòu)。

    兩枚做參考。

    兩枚當(dāng)對照。

    剩下一枚，作為備用。

    換而言之……

    祂想告訴我們——你們的思路是對的！

    但……祂這樣做的用意是什么？

    宋時恢感覺自己得腦子有點亂。

    他想不明白，這位古神究竟是何用意？

    他看著對方，那眼眶中的流火，升騰到了鏡面上。

    于是，他將這些錢幣收起來，然后對著對方深深作揖，謝道：“多謝閣下！”

    “不客氣！”祂輕聲說著，然后拉開了玻璃門：“客人……這霧氣有點大，您慢點走！”

    宋時恢點點頭。

    他收好書，拿著茶杯，打開手電筒，走出門去。

    手電筒的光，照在霧氣中，前方的道路，豁然開朗，再無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