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飛哪肯聽他分說，強行扶著謝歸舟坐至軟榻，并忙不跌的掀簾去喚洪太醫(yī)。
洪太醫(yī)拎著藥箱疾奔而入，快速剪開謝歸舟黏連的戰(zhàn)袍。
但見他肩甲傷口深及肌理，腰側還有一塊青紫的踹痕，不禁心疼地皺了皺眉頭。
再診脈時，他眉頭皺得更緊：“將軍這是心悸突發(fā)，又兼外傷失血，再晚一步，恐有兇險！”
不過不應該啊，他和醫(yī)圣這段時間已經(jīng)日日為將軍調理診治。
心悸之癥，明顯已經(jīng)比之前好太多。
思此，他站起來，行至門口，沖著外面大聲道：“哎呦，我說醫(yī)圣、醫(yī)仙、醫(yī)大爺，您快點行不行？”
張正經(jīng)一邊賞景，一邊慢悠悠地往嘴里塞了口干餅，不耐煩地斥道：“急什么，死不了。”
他就是被這兩個人給忽悠了。
說什么“不舉”，假的！
脈象奇怪，也是假的！
那就是吃特制藥吃出來的后遺癥。
還偏偏連個原藥都沒留，唯一留下的一顆，還沒那不靠譜的洪太醫(yī)試藥時給全吞了。
現(xiàn)在害他不知原藥配方，只能根據(jù)謝歸舟的病癥，不斷重新調配藥材。
這段時間，他不僅睡不好，穿不暖，閉上眼滿腦子還都是銀針和藥材。
洪太醫(yī)討好地出來拉著他進入帳內，“您老倒是悠哉，將軍這病情可耽擱不得。”
張正經(jīng)瞪了他一眼，進帳后見謝歸舟情況緊急，這才正了神色。
他伸手搭上謝歸舟的腕脈，眉頭微蹙。
片刻后，他收回手，語氣難得嚴肅：“將軍這心悸之癥雖有好轉，但根基未穩(wěn)，加之今日劇烈搏殺，氣血翻涌，這才引發(fā)舊疾復發(fā)。若再不靜養(yǎng)，怕是會留下病根。”
錢飛聽得心驚膽戰(zhàn)，忙問道：“那眼下該如何是好？”
張正經(jīng)瞇著眼睛思索片刻，隨后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遞給洪太醫(yī)，“先喂他服下此藥，再用銀針封住幾處大穴，暫時壓制住癥狀。不過，這只能解一時之急，后續(xù)還需慢慢調養(yǎng)。”
洪太醫(yī)接過藥丸，小心翼翼地扶起謝歸舟，將藥送入他口中。
與此同時，張正經(jīng)已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盒，熟練地在謝歸舟胸口和手臂幾處穴位扎下細長的銀針。
隨著銀針刺入肌膚，謝歸舟緊繃的身體漸漸松弛下來，呼吸也平穩(wěn)了許多。
錢飛見狀松了口氣，隨即又擔憂道：“醫(yī)圣，若是明日敵軍來犯，將軍……”
話未說完，張正經(jīng)便打斷了他，“老夫可以保將軍明日能上戰(zhàn)場。但這一仗打完，必須讓他休養(yǎng)至少半月，否則老夫不敢保證他壽命還能撐夠五年。”
錢飛連忙點頭應下。
若是按照當初那名郎中所言，將軍的身子恐撐不過明年。
可將軍這才診治沒有多久呢，醫(yī)圣便已斷言至少還能撐夠五年，由此可見醫(yī)圣的醫(yī)術果真了得。
若是繼續(xù)診治下去，想來將軍未必不能夠長壽。
張正經(jīng)收起銀針，又看了眼謝歸舟，搖搖頭嘆道：“年紀輕輕就這般拼命，也不知圖個什么。”
謝歸舟也不生惱，反而垂目輕笑，“是晚輩不懂事，讓醫(yī)圣費心了。”
張正經(jīng)見他如此識禮，臉上有些訕訕。
佯裝平靜的又為他把看了一遍脈象，發(fā)覺脈象已經(jīng)平穩(wěn)，也稍稍放下心來。
他轉頭看向洪太醫(yī)，語氣緩和了些，“你快去準備些溫補的湯藥，務必盯著他喝完。”
洪太醫(yī)連連點頭應下。
帳外風雪愈發(fā)凜冽，寒意透過簾縫滲入。
洪太醫(yī)端來一碗熱騰騰的湯藥，小心翼翼地遞到謝歸舟唇邊。
“將軍，趁熱喝了，這對您的傷勢和心悸都有好處。”
謝歸舟微微頷首，沒有推拒，順從地將藥飲盡。
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他卻恍若未覺，垂目盯著自己的掌心，思緒有些飄遠。
也該到沈硯修那小子承襲爵位的日子了。
南枝她，定是高興的吧。
……
京都。
黃道吉日。
鎮(zhèn)北侯沈府的朱紅大門齊齊洞開。
時而清醒、時而糊涂的沈老族長，被沈二叔攙扶著，帶領沈氏族人齊聚侯府。
辰時剛過，內務府少監(jiān)便持著明黃圣旨行至侯府。
正廳之上，香燭燃著裊裊青煙，案上供著鎮(zhèn)北侯的爵印。
沈硯修一身簇新的緋色錦袍，腰束鑲金銜玉的犀帶，烏發(fā)以同色玉冠高束，襯得面如冠玉。
他自院外緩步而入，步履穩(wěn)沉。
廊下未撤的素色幔帳被晨風拂過，擦過他垂在身側的指尖，平添幾分莊重。
在他身后兩側，分別跟著素衣錦袍的沈硯珩，和未作任何過多裝飾的沈朝昭。
沈氏族人見他們前來，自動退開讓出一條過道。
沈硯修面色沉靜地行至丹陛之下，撩起衣袍雙膝跪地，行三跪九叩之禮。
身后的沈硯珩、沈朝昭，與沈氏族人亦齊齊跪拜。
一時間，滿室只有袍角摩擦青磚的輕響。
見所有人都已跪下，內務府少監(jiān)輕輕頷首，打開圣旨，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zhèn)北侯沈卿知，失度違綱，自知罪愆，懇辭宗籍，讓爵傳嗣。
念祖功世系，其嫡長子沈硯修，性行端方，器宇沉毅，堪承祖業(yè)，今命其承襲鎮(zhèn)北侯爵位，承繼宗祀。爾當謹行守禮，毋墜家聲，不負朕望。
欽此。”
沈硯修俯首道：“臣沈硯修，接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落，他方直起身子，雙手高抬，恭敬地接過圣旨和爵印。
內務府少監(jiān)滿面笑意地扶住他，“鎮(zhèn)北侯，快起吧。”
十六歲的侯爺，整個大衍還是少見的。
尤其是沈硯修的外祖父還是當朝宰相。
“多謝少監(jiān)。”
沈硯修垂眸看著印上刻的“鎮(zhèn)北侯印”四字，指腹輕輕摩挲那凹凸的紋路。
片刻后，他抬眸，將圣旨與爵印一同托在胸前，轉身面向階下族人。
沈二叔率先上前，對著沈硯修躬身行禮，“恭賀侯爺承襲爵位，愿侯爺帶領沈氏一族光耀門楣。”
階下族人齊齊躬身，“恭賀侯爺！”
沈硯修抬手虛扶，神情依舊沉穩(wěn)，無半分年少得志的輕飄。
他目光一一掃過階下族人，低沉的聲音響徹滿室。
“諸位族親，今日起，我雖承爵位，但沈氏一族的興衰榮辱，需靠大家齊心協(xié)力。望各位恪守本分，共謀家族未來。”
沈氏族人紛紛低頭應諾。
沈硯修不再多言，持著爵印轉身。
在案上香燭火光的照映下，他的眼底沒有半分襲爵的榮寵，唯有一往如前的清明。
未來。
該由他，護著母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