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回醫院的路上，我的指尖還在抖。車窗外的樹影晃過，像那些被甩開的爛事。我摸了摸包里的干凈T恤，突然覺得，就算穿著舊衣服，也比待在那個腌臜地方干凈。
病房快到了，爸媽還等著我，柳清淺大概又在辦公室寫病程記錄。那些才是值得我干凈活著的理由。
至于林悅和她那堆爛事，就讓它們爛在泥里吧。
——
爸媽能自己扶著墻走路那天，趙涵又來醫院了。她穿著條淺藍色連衣裙，站在病房門口，手里拎著個果籃，眼神有點怯：“程楓，鬼爺讓我來……”
“我知道了。”我打斷她，幫母親掖了掖被角，“我跟你去。”
這兩周我幾乎沒合眼，白天給父親擦身喂飯，晚上守在母親床邊記輸液時間，手機里鬼爺的短信堆了十幾條，全是問“明清家具啥時候看”。
之前總覺得手里的錢夠撐一陣，可人活著不是只看眼下，不是說爸媽看病這一關熬過去就萬事皆休了。
我還有債務呢。
這次依舊是誠安路69號，古舊的雕花木門被我推開，發出一聲“吱呀”。院子里停著輛黑色商務奔馳，不出意外應該就是鬼爺的座駕。
“程楓來了？”鬼爺從正屋迎出來，花襯衫敞著懷，脖子上掛著串蜜蠟，“快進來，給你慶功。”
我愣了愣。慶功？
屋里的景象讓我腳步頓在門檻上。
紅木八仙桌上擺著滿滿一桌菜，龍井蝦仁、松鼠鱖魚，都是些精致小菜，桌邊坐著三個穿旗袍的姑娘，個個身段窈窕，看見我進來，眼神直往我身上瞟。
“坐。”鬼爺把我按在主位上，自己挨著我坐下，“前陣子那批海撈瓷，周主任那邊很滿意，給的評級高，上面批了筆獎金，這都得謝謝你。”
我沒接話，看著姑娘們給鬼爺點煙、剝蝦，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這場景太像以前跟著師父見那些“藏家”時的排場，酒過三巡就要掏假貨出來碰瓷，腥得很。
“吃啊，別客氣。”鬼爺夾了塊紅燒肉放我碗里，油汁濺在桌布上，“你這陣子照顧叔叔阿姨，肯定沒好好吃飯。”
肚子確實餓，從早上到現在只啃了個饅頭。
我拿起筷子，剛把肉塞進嘴里，旁邊一個穿粉旗袍的姑娘突然湊過來，手里捏著片火腿，遞到我嘴邊：“程先生，嘗嘗這個，進口的。”
我往后躲了躲，喉嚨發緊：“不用，我自己來。”
姑娘愣了愣，眼里閃過點委屈。鬼爺在旁邊笑：“這小子，還是這么死板。”
他摟過那姑娘，手往她旗袍開叉處探：“人家小蕓想伺候你，給個面子嘛。”
小蕓的臉瞬間紅了，像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我低下頭扒飯，味同嚼蠟。
酒過三巡，鬼爺揮了揮手，姑娘們魚貫著退出去，屋里只剩下我們倆。
他給自己倒了杯白酒，杯沿沾著點口紅印：“程楓，明人不說暗話，我知道你嫌我這兒亂。”
“沒有。”我放下筷子，“鬼爺找我來，不光是吃飯吧。”
“爽快。”他喝了口酒，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那批明清家具，是個老太監的后人（有些老太監會收干兒子）拿出來的，說是宮里流出來的，我怕有詐。你幫我把把關，酬勞按上次的數，再加三成。”
我沉默了。三成，夠父親兩個療程的高壓氧。
“我知道你忌諱啥。”鬼爺盯著我，刀疤在燈光下泛著油光，“這批貨有正經傳承記錄，老周那邊打過招呼，就算有啥小問題，他能兜著。”
周德海……我心里動了動。有官方這根線牽著，確實不會像第一次看海撈瓷那樣懸心。
“還有，”鬼爺從抽屜里摸出個存折，推到我面前，“這里面有十五萬，其中十萬是文物局給的獎金，我一分沒動，另外五萬算是定金。你先拿著，給叔叔阿姨買點補品。”
存折上的數字刺得人眼睛疼，我沒推辭，因為我知道，鬼爺在這其中的獲利肯定比這十萬多多了，那是一些看不見，摸不著，但是能產生更多利益的東西。
我捏著杯沿，杯壁的涼意滲進掌心：“鬼爺，我只看貨，別的不管。”
“成交。”他笑得露出黃牙，舉起酒杯，“喝酒。”
我剛端起杯子，門突然被推開，小蕓又進來了，手里拿著瓶紅酒，軟著嗓子說：“鬼爺，程先生，我陪你們喝一杯吧。”
她擰開瓶塞，倒了兩杯酒，先敬了鬼爺，又端著杯子湊到我面前，眼神水汪汪的：“程先生，我敬你。”
我想接，她卻突然仰起頭，把紅酒含在嘴里，然后探過身來，嘴唇往我臉上湊。
“等等！”我猛地推開她，酒灑在襯衫上，冰涼一片，“我不喝了。”
小蕓被推得坐在地上，眼圈瞬間紅了。鬼爺在旁邊哈哈大笑：“看把你嚇的，人家小姑娘喜歡你嘛。”
我沒理他，拿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見鬼爺在身后喊：“明天上午九點，家具在西倉庫，別忘了！”
夜風灌進領口，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硬邦邦的。遠處的路燈亮著，像只冰冷的眼。
第二天看完家具，趙涵開著那輛黑色轎車送我回醫院。車廂里彌漫著淡淡的梔子花香，和上次一樣。
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敲著，突然開口，聲音比花香還輕：“程楓，周末有空嗎？我買了兩張電影票……”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她。陽光透過車窗落在她側臉，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我其實和她認識很多年，只不過中間沒在聯系過，到最近才又遇見。
從前在大學的時候，她是獨立含蓄的，后來跟了鬼爺，她也是優雅圓滑的，我從來沒見過他這幅樣子，也沒聽說過她會請誰看電影。
“不好意思，我沒時間。”我收回目光，盯著窗外掠過的樹影，“我爸周末要做康復訓練，離不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