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那股仿佛要將骨髓都榨干的劇痛才如潮水般緩緩?fù)巳ィ《氖且环N深入肌理的酸麻與虛弱。李青睜開眼，手術(shù)臺上刺眼的白光已經(jīng)被調(diào)暗，車廂內(nèi)只剩下幾盞昏黃的工作燈，將老釘那張布滿油污和疤痕的臉映照得如同溝壑縱橫的巖壁。
“醒了？”老釘?shù)穆曇粢蝗缂韧厣硢。袷莾蓧K生銹的金屬在摩擦。他正用一塊臟兮兮的破布擦拭著一把看起來比他年紀還大的外科手術(shù)鉗，“感覺怎么樣？有沒有覺得哪邊多出來點什么？”
李青試著動了動手指，然后是手臂。左肩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傳來一陣緊繃感，但那種撕裂般的疼痛已經(jīng)消失了。他緩緩坐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原本血肉模糊的傷口被一種灰黑色的凝膠狀物質(zhì)覆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硬化，形成一層類似甲殼的保護層。他感覺自己的力量正在恢復(fù)，甚至……比之前更強。
“你給我用了什么？”李青的聲音有些干澀。
“叫它‘廢土專屬修復(fù)套餐’吧，”老釘咧嘴一笑，露出幾顆被機油染成黃黑色的牙齒，“用廢棄機甲的傳動纖維縫合你的肌肉，用納米聚合體封住傷口，順便在你的脊椎里塞了點小玩意兒，能暫時屏蔽掉大部分能量感應(yīng)。當(dāng)然，副作用就是，接下來十二個小時，你會感覺自己像個僵尸，但之后，你就是一頭能撕碎鋼鐵的怪物。”
李青沉默著，從手術(shù)臺上滑了下來。他活動了一下身體，熟悉著這股既陌生又強大的力量。老釘?shù)氖中g(shù)粗暴、血腥，卻無比實用。在這片只看結(jié)果的土地上，這比任何無菌手術(shù)室都來得珍貴。
“我欠你一次。”李青言簡意賅。
“一次？你那條命可不止這個價。”老釘將手術(shù)鉗隨手扔在工具盤里，發(fā)出一陣刺耳的撞擊聲，“不過，我不急著要。等你把理事會那幫雜種都送進地獄了，再來還我這個人情。”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小子，十三號船塢不是什么好地方。那里不只是個陷阱，它是個絞肉機。當(dāng)年‘清算者’小隊一百多人進去，連個泡都沒冒出來。你這是去闖鬼門關(guān)。”
李青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老釘一眼，然后轉(zhuǎn)身，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門外，依舊是那片永恒的昏黃。空氣中彌漫的鐵銹與塵埃的味道，此刻卻讓李青感到一絲親切。他與老釘沒有告別，在這片廢土上，活著就是最好的告別。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地平線上那片如同巨獸脊梁般的陰影走去。老釘?shù)摹靶迯?fù)套餐”效果驚人，他的體力恢復(fù)得極快，步伐比之前輕快了許多。那股暫時屏蔽能量感應(yīng)的能力，讓他在這片危機四伏的鋼鐵墳場中，仿佛成了一道真正的幽靈。
他攀上坍塌的立交橋，穿過廢棄的運輸管道，腳下踩著不知歷經(jīng)了多少歲月的金屬碎片，發(fā)出單調(diào)的沙沙聲。越靠近十三號船塢，周圍的景象就越發(fā)荒涼。這里的建筑更加龐大，結(jié)構(gòu)也更加詭異，巨大的起重機如同史前巨獸的臂骨，無力地垂向干涸的大地。空氣中，咸濕的海風(fēng)帶來的霉味與機油的刺鼻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獨特氣息。
數(shù)個小時后，李青終于抵達了傳說中的十三號船塢外圍。
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見慣了廢土奇景的“幽靈”，也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這已經(jīng)不能用“船塢”來形容。這更像是一座被巨人遺棄的鋼鐵城邦。數(shù)個干涸的船塢巨大到超乎想象，每一個都像是被掏空了內(nèi)臟的山脈，四壁是陡峭的鋼筋混凝土，底部是龜裂的泥土。它們靜靜地矗立在那里，如同巨獸的骸骨，散發(fā)著一種無言的悲涼與死亡的森然。巨大的龍門吊橫亙在船塢之上，銹跡斑斑的鋼鐵結(jié)構(gòu)在昏暗的天光下，仿佛凝固的閃電。
整個區(qū)域，安靜得可怕。
沒有風(fēng)聲，沒有蟲鳴，甚至連廢土上常見的機械運轉(zhuǎn)聲都消失了。死寂，如同實質(zhì)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李青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的聲音。
他知道，這片死寂本身就是最危險的警告。
他踏入船塢的邊界，腳下的地面從龜裂的泥土變成了平整的合金鋼板。他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一張繃緊的巨鼓之上，聲音被無限放大，然后又被這片詭異的寂靜迅速吞噬。
他能感覺到它們。
不是具體的人或物，而是一種無形的、無處不在的窺探。就像有成千上萬只眼睛隱藏在那些黑暗的窗口、銹蝕的管道背后、鋼鐵的縫隙之中，貪婪地注視著他這個闖入者。
他的手腕內(nèi)側(cè)，一道微不可見的能量指示燈開始閃爍紅光。老釘?shù)钠帘窝b置正在生效，但依舊無法完全隔絕這高密度的能量掃描。細密的電流感從他的皮膚上傳來，仿佛無數(shù)只看不見的螞蟻在爬行。這里布滿了感應(yīng)器和自動防御系統(tǒng)，任何異動都會觸發(fā)毀滅性的打擊。
李青的腳步?jīng)]有停頓，他的表情依舊是那片深不見底的漠然。他像一個經(jīng)驗豐富的獵人，走進了另一頭更強大獵獸的巢穴。他沒有試圖躲避那些窺探的目光，因為那毫無意義。他知道，從踏入這里的第一秒起，他所有的行蹤就已經(jīng)被直播到了理事會的屏幕上。
他們等著他，等著他走進這個為他們準(zhǔn)備好的舞臺。
船塢的陰影，在他身后被拉得越來越長，仿佛一只即將合攏的巨爪。李青抬起頭，望向最深、最龐大的那個一號船塢。在那片深沉的黑暗里，他仿佛看到了一張張獰笑的臉。
他緩緩握緊了腰間的斬鐵刀，冰冷的觸感讓他更加清醒。
很好，他想。
既然你們已經(jīng)布置好了陷阱，那就別怪我……連籠子一起拆了。他不再是逃亡的獵物，從現(xiàn)在起，他才是那個來收債的幽靈。他邁出一步，正式踏入了這片鋼鐵與死亡的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