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科學院新成立的電學部空空蕩蕩。
王正和孫承宗兩個人,對著一張畫滿了古怪符號的草圖,已經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草圖上畫著一個瓶子,瓶子里外貼著錫箔,中間一根銅棍穿過木塞,頂上連著個銅球。這玩意,皇帝管它叫“萊頓瓶”。
“王尚書,你看懂了嗎?”孫承宗先開了口,聲音干澀。
王正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拿起草圖又放下,一臉的茫然。“看懂什么?看懂這個瓶子怎么糊錫箔紙嗎?這個我懂。”他指著圖上另一處,那里畫著一道閃電劈向一個風箏。“可陛下說,要用這玩意,把天上的雷,給引下來,裝進這個瓶子里。孫院長,你告訴我,這不是天方夜譚嗎?”
孫承宗捻著胡須,眉頭擰成個川字。“老夫讀了一輩子書,只聽過天雷劈人,沒聽過人引天雷。陛下……這次是不是想得太遠了?”
“遠?”王正苦笑一聲,“這何止是遠,這簡直就是要上天攬月了!我手下那幫工匠,連‘電’是什么東西都不知道,你讓我怎么跟他們說?說咱們要造個瓶子去接雷公的怒火?他們不把我當瘋子才怪!”
兩人相對無言,只覺得肩上那道“把天上的雷抓下來”的圣旨,比泰山還重。
“不行,這事不能這么干耗著。”王正猛地站起來,“走,咱們去面圣!我不是去推脫,我就是想問問陛下,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御書房內,項川剛放下南方商站送來的密報,就聽見太監通傳王正和孫承宗求見。
他頭也沒抬,就知道這兩人是為何而來。
“怎么,電學部還沒開張,就要關門了?”項川看著走進來的兩人,語氣平淡。
王正和孫承宗心里一咯噔,連忙躬身行禮。
“陛下,臣不敢!”王正硬著頭皮開口,“只是……只是這‘電’,虛無縹緲,無形無質。臣等實在是……無從下手啊!您總得告訴我們,這力量,它到底是什么樣的?”
項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那份密報推了過去。“你們先看看這個。”
兩人疑惑地湊上前,是班加國商站負責人寫來的。前面都是報喜,說貿易額又翻了幾番,換回了多少金銀。可看到最后一段,王正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班加國工匠仿制出了水力鍛錘?!”王正失聲叫了出來,滿臉的不可思議,“這怎么可能!圖紙都鎖在科學院的密室里,他們光是看,就能看會?”
孫承宗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有什么不可能的。”項川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今天他們能仿造鍛錘,明天就能仿造我們的‘開元一式’,后天就能仿造蒸汽戰艦。到時候,朕的這些東西,就不再是神兵利器,而是爛大街的貨色。”
書房里一片死寂。
王正的額頭滲出了冷汗,他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場景。
“陛下的意思是……等他們都有了跟咱們一樣的鐵船快槍,就會……”
“不是會。”項川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圖前,“是一定。當所有人手里都握著能一擊斃命的刀,這天下,就不會有和平,只會有無休止的廝殺。到時候,戰爭的規模,會比前朝末年慘烈百倍千倍。朕的子民,還有朕這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一切,都將化為焦土。”
他的聲音不重,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李青和王正的心上。
“所以,朕讓你們去抓天上的雷。”項川轉過身,目光掃過已經呆住的兩人,“因為當別人剛學會怎么用火藥的時候,朕,已經要用上雷霆了。朕要的,是他們永遠也追不上的代差。”
“可……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啊,陛下。”一直沉默的李青,此刻終于開口,臉上滿是憂慮,“我們能領先十年,二十年,能領先一百年嗎?只要還在同一條路上跑,就總有被追上的一天。”
“首輔說到了點子上。”項川贊許地點點頭,“所以,光跑得快,是沒用的。咱們得換一條賽道,一條只有我們知道規則的賽道。”
他回到御案前,拿起一支炭筆,在一張嶄新的宣紙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圓,代表著腳下的星球。
“朕在想,既然天下遲早會因朕的這些發明而連成一片,那為什么非要等到血流成河之后,再來收拾爛攤子?”他看著三人,一字一句地說道,“為什么,我們不能主動去建立一個新秩序?”
“一個……什么樣的秩序?”李青追問。
“一個超越國家,超越民族,甚至超越這片大陸的秩序。”項川的筆尖在圓圈里重重點下,“朕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地球聯邦’。”
“地球聯邦?!”
三個字,如同驚雷,在御書房內炸響。
李青、王正、孫承宗,三位新朝的頂梁柱,此刻全都目瞪口呆,以為自己聽錯了。
“陛下,這……這是何意?”李青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意思就是,這天下的所有國家,將來都要在一個鍋里吃飯。”項川的語速不快,但內容卻石破天驚,“朕要建立一個聯盟,所有加入的國家,都使用統一的貨幣,遵守統一的貿易規則和法律。大家不再關起門來各自為政,而是共同開發資源,共享技術,一起把蛋糕做大。”
“這……這豈不是要廢棄各國國祚,等同于一統天下?”孫承宗最先反應過來,激動得胡子都在抖,“自古以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天道!陛下此舉,是要逆天而行!是讓各國都舍棄自己的祖宗和傳承,這……這是最大的不忠不孝啊!天下諸國,誰會答應?!”
“朕沒說要他們舍棄祖宗。”項川看著情緒激動的孫承宗,“朕只是要他們換一種活法。孫院長,你告訴朕,是抱著祖宗的牌位,在戰火里被燒成灰好,還是放下一些無謂的門戶之見,讓自己的子孫后代能安安穩穩地讀書識字,吃飽穿暖好?”
孫承宗被問得啞口無言,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正還在消化這個龐大的構想,他從一個工匠的角度喃喃自語:“統一的貨幣,統一的規則……我的天,那得是多大一個工程?光是度量衡,就夠咱們科學院忙活一百年了……”
只有李青,在最初的震驚過后,眼中閃爍出駭人的光芒。他死死盯著項川,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陛下……老臣明白了。”李青的聲音帶著顫音,“您不是要一統天下,您是要為這天下,立萬世之規矩!用一套所有人都必須遵守的規矩,來取代無休止的征伐!這……這是釜底抽薪之策!是真正的王道!”
“王道也好,霸道也罷。”項川把炭筆放下,“朕只知道,規矩,必須由強者來定。所以,電學部的研究,一天都不能停。陳航的艦隊,要給朕把這顆球的每一寸土地都量出來。我們的拳頭要足夠硬,硬到能讓所有人都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聽我們講道理。”
他看向李青,下達了命令。
“首輔,你立刻牽頭,聯合內閣,給朕擬一份章程出來。就叫《地球聯邦宣言》。”
“朕要在《新朝日報》上,告訴全世界的人,朕的大新,想跟他們玩一個什么樣的游戲。”
“當然,他們可以不參加。”項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但游戲開始之后,不遵守規矩的,就要被清出場外。”
夜,鳳儀宮。
唐玉音挺著肚子,正在燈下看一本新印出來的《優生優育手冊》。
項川走過去,從后面輕輕抱住她,手掌溫柔地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今天又把大臣們嚇得不輕吧?”唐玉音頭也不回,笑著說,“我聽宮女說,孫院長從御書房出來的時候,路都走不穩了。”
“他就是個老古板。”項川把下巴擱在她的肩上,“我跟他說了朕的‘地球聯邦’計劃。”
他把白天的議事簡單說了一遍。
唐玉音安靜地聽完,轉過身,仰頭看著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陛下,你知道嗎,我辦的女學,里面有來自草原的姑娘,有從南洋被賣來的孤女,還有金發碧眼的番商之女。”
“她們說著不同的語言,信奉著不同的神,可她們在一起讀書,一起學紡織,親如姐妹。”
她握住項川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我希望我們的孩子,將來能活在一個你說的那個世界里。一個不用靠戰爭,也能讓所有人都過上好日子的世界。”
項川的心頭一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會的。”
第二天,《新朝日報》的頭版,用史無前例的巨大字體,刊登了一篇文章。
《告世界萬國書——論地球聯邦之構想》
文章一出,整個京城,乃至整個大新王朝,瞬間炸開了鍋。茶館里,酒樓中,田間地頭,無數人拿著報紙,激烈地爭論著這個聞所未聞的名詞。
而在遙遠的大洋彼岸,當這份報紙隨著商船,被翻譯成各種文字,送到一個個國王和總督的案頭時,引起的,將是一場席卷全球的風暴。
御書房內,項川站在那巨大的地球儀前,手指輕輕撥動,讓它緩緩旋轉。
李青站在一旁,神情肅穆。
“陛下,宣言已發,這盤棋,可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項川看著地球儀上那些剛剛被標注出來的陌生大陸,笑了笑。
“誰說要回頭了?”
“天下這盤棋,才剛開始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