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踱著步子，看似隨意地走到了那兩個伙計身邊，手中折扇輕搖。
“二位，方才說城主的賑災(zāi)糧……是怎么回事？”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好奇，仿佛只是偶然聽了一耳朵，隨口一問。
那兩個伙計正在賣力地扛著糧袋，累得滿頭大汗，冷不丁聽到有人搭話，回頭一看，只見是一個衣著華貴、氣度不凡的年輕公子，一時間有些發(fā)愣。
他們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身影就帶著風(fēng)沖了過來。
“兩個不長眼的狗東西！嘴巴上沒個把門的，在這里胡咧咧什么！”
陳掌柜那張胖臉此刻漲得通紅，滿是驚恐和憤怒。
他三步并作兩步趕到，抬腳就沖著兩個伙計的屁股一人來了一下，將兩人踹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
“還不快滾！這個月的工錢別想要了！”陳掌柜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眼睛里滿是警告的意味。
兩個伙計知道是自己剛剛多嘴了，此刻被嚇得魂飛魄散，哪里還敢多說半個字，丟下手里的活計，連滾帶爬地跑出了糧倉，生怕跑慢了真被掌柜扒了皮。
轟走兩個伙計之后，陳掌柜轉(zhuǎn)過身，臉上的怒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依舊是一副諂媚的笑臉。
他對著林縛連連躬身作揖，額頭上的冷汗都冒了出來。
“林公子，您大人有大量，下人不懂事，嘴碎，您千萬別往心里去。咱們還是看糧，看糧！這邊的米，您瞧瞧，粒粒飽滿！”
他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要去解開旁邊一個麻袋，想趕緊轉(zhuǎn)移走林縛的注意力。
“無妨。”
林縛輕輕擺了擺手，那把騷包的折扇“唰”地一下合上，動作瀟灑至極。
他看著陳掌柜那副緊張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陳掌柜，你這就不懂了。”
他頓了頓，用扇子不輕不重地敲了敲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目光悠悠地看向糧倉深處，仿佛在回憶著什么。
“我家長輩在京中也常說，有時候，這糧價嘛，就得讓它飛一會兒。民以食為天，這糧食，可比金子銀子值錢多了。只是，光等著天災(zāi)人禍，盼著糧價自己漲，終究是小打小鬧，上不得臺面。”
這番話，說得陳掌柜一愣一愣的。
他本以為這位林公子是個心善的菩薩，沒想到聊起生意經(jīng)來，竟然是這么一副口吻。
林縛壓根沒看他，話鋒一轉(zhuǎn)，聲音里透出幾分嘆息和不屑。
“真正的大手筆，是掌控全局，主動去制造糧荒。等到城外的流民餓得前胸貼后背，城里的百姓也開始人心惶惶的時候，再將囤積的糧食高價拋售。如此一來，銀子賺了，‘開倉放糧’的名聲也賺了，一舉兩得。”
說到這里，他才將目光重新落在陳掌柜身上，搖了搖頭。
“可惜啊，這等魄力與手段，怕是只有京城那些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大人物才有。區(qū)區(qū)一個幽州城主，哼，想來還沒這個膽子和眼光。”
這番話，瞬間刺激到了陳掌柜。
在他心里，城主張敬就是幽州城的天，是他的大靠山。現(xiàn)在，這個京城來的貴公子，竟然當(dāng)著他的面，如此輕視他的主子！
這怎么能忍？
陳掌柜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湊到林縛身邊。
“公子爺，您……您可小瞧我們城主大人了！”
“哦？”林縛挑了挑眉，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不信”兩個字。
這表情更是刺激到了陳掌柜，他生怕林縛不信，干脆將那些城主大人安排他做過的事當(dāng)成天大的功績，一股腦地抖了出來。
“不瞞您說，我們城主大人……他老人家玩的，正是您說的大手筆！”
“城主大人早就將府庫里真正的官糧全都囤積起來了，對外放出去的，都是些……咳，您懂的。他老人家就是故意拖著不發(fā)糧，就是要等城外的那些流民鬧得最兇、最活不下去的時候，再以十倍的價格開倉售賣！”
“您想想，到那個時候，別說那些流民了，就是城里有點家底的，誰家不要存點糧？整個幽州的財富，還不都得乖乖地流進(jìn)城主府的口袋里？這，這才叫真正的生意！”
陳掌柜越說越得意，仿佛這驚天的大陰謀里，也有他的一份功勞。
林縛靜靜地聽著，心中已經(jīng)十分氣憤。
但他臉上，卻慢慢地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猛地一拍手掌，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高！實在是高！”
他對著陳掌柜，由衷地“贊嘆”道：“這張城主竟有如此深遠(yuǎn)的見地，在下佩服，佩服之至！”
陳掌柜見他這副模樣，頓時也跟著笑了起來，腰桿都挺直了不少，仿佛自己也成了那“做大事”的人。
“都是城主大人英明啊！”
“就這么定了！”林縛當(dāng)即拍板，指著糧倉里那些上好的糧食：“這些，我全要了！價格就按陳掌柜說的，你放心，我林某人絕不讓你吃虧！”
他從懷里掏出銀票拍在陳掌柜手里。
“后日，午時，幽州城東門外，我要親自開倉放糧，廣施恩德，讓全幽州的人都看看，我林某人是如何心懷百姓的！”
陳掌柜接過銀票，笑得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連聲應(yīng)道：“好好好！公子爺您放心，三日后，保證準(zhǔn)時把糧食給您送到！”
……
離開了豐裕倉，走出老遠(yuǎn)，拐進(jìn)一個僻靜無人的巷子后，林縛停下了腳步。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宋白，將剛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聽在耳里，此刻也是氣得臉色鐵青。
“畜生！這張敬簡直就是個畜生！他這是要把幽州城外的百姓往死路上逼啊！”宋白咬牙切齒地罵道。
林縛沒有說話，只是眼神越發(fā)冰冷。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聲音壓得極低。
“宋伯伯，你現(xiàn)在立刻安排人出城，快馬加鞭趕回桃源村！”
宋白被林縛突然的一句話嚇了一跳，連忙問道：“你要做什么？”
“告訴張虎和石勒，讓他們從村里挑選兩百名最精壯、最可靠的弟兄！”
“記住，不必攜帶任何兵器，但所有人都必須換上最破爛的衣衫，餓上幾頓，蓬頭垢面，務(wù)必裝得和真正的流民一模一樣！越慘越好！”
宋白隱約猜到了林縛的意圖。
林縛繼續(xù)說道：“告訴他們，后日午時之前，務(wù)必趕到幽州城東門外。到時候，我會開倉放糧。那批糧食，要都給我運回桃源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