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萬天聞言當即就愣住了。
他呆呆望著場中身形單薄卻透著一股決然的女人，心里那點因為龐大海之死而生出的煩躁和猜忌，竟然煙消云散。
他想起了自己，也想起了那個遠在醉夢樓。
哦不，是遠在天邊的靈兒。
人都是會死的。
所有人都叫自己萬歲，可這世間誰人不死？如果真到了那一天，靈兒會不會也像趙淑妤這樣為自己守一輩子？
會的，她一定會。
因為她們都是這種至情至性的好女人。
她們不懂什么權謀，也不懂算計，一聲當家的，比什么都重要。
這就是愛情啊。
李萬天心里一陣感慨，甚至還有些羨慕，濕了眼眶。
他身為皇帝，坐擁后宮三千，可真正能讓他感受到愛情純粹的，只有一個還沒進宮的靈兒。
而龐大海，他區(qū)區(qū)一個奴才、閹人，卻得到他這輩子最夢寐以求的東西。
“唉。”李萬天嘆了口氣，望向趙淑妤的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而林鈺則是將李萬天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心里冷笑一聲。
狗皇帝就是狗皇帝，腦子里除了女人就是情情愛愛，這么容易就被感動了。
不過這樣也好，倒省了自己不少事。
趙淑妤這步棋走得雖然險，但效果卻出奇的好。
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為了愛情可以犧牲一切的貞潔烈女，這點恰好戳中李萬天心里最柔軟的那塊地方。
“陛下，林總管的脈象平穩(wěn)有力，并無中毒跡象。”就在這時，溫世初的聲音也適時響起。
他已經(jīng)給林鈺把完了脈，一臉恭敬地回稟。
李萬天回過神來，看了一眼林鈺，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燕窩粥，心里最后一絲疑慮也打消了。
“嗯。”他點了點頭，然后又問道：“大海的尸身，可曾驗過？”
“回陛下，”溫世初躬身道，“臣剛才已經(jīng)協(xié)同幾位太醫(yī)一同檢驗過了。龐總管身上并無外傷，也無中毒跡象，五臟六腑皆是完好。只是……”
“只是什么？”李萬天追問道。
“只是龐總管心脈郁結，觀其面色，應是急火攻心，導致血氣逆行，驟然猝死。”溫世初說得一臉篤定，仿佛親眼所見。
急火攻心？
李萬天皺起眉頭。
這個死法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龐大海平日里看著十分穩(wěn)重，什么事能讓他急火攻心？
李萬天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趙淑妤，又想起林鈺剛才說的，慕容椿最有殺人動機這件事。
難道說……是慕容椿那個老妖婆在背后搞了什么鬼，被龐大海知道了，一時氣急，就……
很有可能！
與此同時，林鈺也對他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李萬天心里頓時就有了底。
“罷了。”他長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副悲痛的神情，“大海跟了朕三十幾年，忠心耿耿，沒想到，最后竟然是這么個結局。”
他走下龍臺，來到趙淑妤面前親自將她扶起來，聲音溫和：“淑妤啊，是朕錯怪你了，起來吧。”
“陛下……”趙淑妤抬起頭，淚痕未干，楚楚可憐。
那小模樣更是讓李萬天心疼的不行。
“朕知道你心里苦。”李萬天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大海的死，朕也很痛心。但他既然是病死的，那也是天意，你也不要太過悲傷了。”
“至于你剛才說要為他守靈一事……”李萬天沉吟著，看了一眼林鈺。
后者立刻上前一步，低聲道：“陛下，趙姑姑對龐總管情深義重，實在是感人至深。奴才以為，應當成全。”
李萬天滿意的點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臺階。
“嗯。”他臉上露出一個贊賞的表情，“好！好一個情深義重的女子！朕準了！”
他轉過身，對著殿內(nèi)所有的太監(jiān)宮女，朗聲說道：“傳朕旨意！”
“總管太監(jiān)龐大海，忠心護主，勞苦功高，不幸病故，朕心甚哀！特追封為‘忠勇公’，賜金銀千兩，綢緞百匹，停靈七日，以公侯之禮下葬，陪葬泰陵！”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一個太監(jiān)，死后竟然能追封為公爵，陪葬皇陵，這可是天大的恩寵，更是大周開國以來聞所未聞的事！
雖說離譜，但是在李萬天看來，龐大海已經(jīng)死了。
就算給再多的殊榮也沒用。
于是，他神情落寞的看向趙淑妤，說道。
“淑妤啊，你既有此心，朕便成全你。從今日起，你便在泰陵為大海守靈三年。這期間的一應所需，皆由內(nèi)務府供給。”
趙淑妤偷偷長舒口氣，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頭：“奴婢謝陛下隆恩！”
計劃成了。
林鈺在一旁也是忍不住偷笑。
將趙淑妤送到泰陵去守靈這一招，簡直是神來之筆。
那里雖然地處京郊，守衛(wèi)森嚴，但對林鈺來說，卻比皇宮大內(nèi)都要容易進出的多。
到時候，他只需要再來一招金蟬脫殼，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趙淑妤接出來，換上一個替身。
從此以后，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林鈺。”
林鈺躬身：“奴才在。”
“大海的喪事就由你來全權操辦，一定要辦得風風光光的，不能墜了朕的顏面，更不能寒了天下忠臣的心。”
“奴才遵旨！”林鈺暗自偷笑。
自古以來，喪葬活兒都是個肥差！雖說自己現(xiàn)在不差錢，但誰也嫌錢多呢？
李萬天滿意地點點頭。
他現(xiàn)在看林鈺是越看越順眼。總覺得龐大海雖然死了，但自己又找到了一個比大海更年輕，更有本事，也更貼心的心腹。
或許，這也是天意吧。
......
養(yǎng)心殿的風波，隨著李萬天的一道道旨意，暫時平息了下來。
但整個皇宮，乃至整個京城官場卻因為一個太監(jiān)的死，而掀起了滔天巨浪。
總管太監(jiān)龐大海死了，死得很突然，也很蹊蹺。
官方給出的說法是急火攻心，是病故。
可明眼人都知道，這事兒沒那么簡單。
一個在宮里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見慣了各種風浪的老狐貍，怎么可能因為一點小事就急火攻心呢？
這里面肯定有鬼。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投向了兩個人。
一個是落鳳宮里那位深居簡出，卻依舊能攪動風云的太后娘娘，慕容椿。
另一個則是最近在宮里混得風生水起，圣眷正濃的大內(nèi)副總管，林鈺。
這兩個人，一個是龐大海的老對頭，一個是龐大海的繼任者，都有殺害龐大海的動機。
一時間宮里宮外，議論紛紛，各種猜測和謠言傳得滿天飛。
可李萬天卻像是沒聽到一樣，非但沒有徹查此事，反而還下旨要為龐大海舉辦一場史無前例的盛大葬禮。
這一下所有人都看不懂了，不知道李萬天到底想干什么。
話說回來也對，他們當然不知道了，因為他們不是李萬天。
他們不知道，李萬天現(xiàn)在心里有多得意，多舒坦，甚至他覺得自己這一手玩得實在是太漂亮了。
既安撫了林鈺這個新晉的心腹，又敲打了慕容椿那個老妖婆，更重要的是他還借著這個機會，向滿朝文武，向天下人彰顯了自己的“仁德”和“恩威”。
你看，朕連一個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奴才都能給予如此厚待，你們這些為朕賣命的臣子，只要肯對朕忠心，那朕以后又怎么會虧待了你們呢？
他想的有道理。
很多官員、百姓，雖然不理解李萬天這么做是因為什么，但他們都知道了，李萬天會龐大海極好。
一個奴才都這么好，更何況是官員？于是乎最近官員們在處理自己工作時都非常賣力，朝廷的運作也更加通常。
李萬天越想，越覺得自己圣明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