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鈺袖子里揣著兩塊銀錠,來到關押紫娟的衣補房。
她已經從審訊室放出來了,正在服役。
所謂的服役,其實就是給皇室成員或者皇宮干粗活。
比方說皇帝吃的谷子必須得是手搓以后精挑細選出來的,那么犯了錯的宮女就負責用石臼舂米。
這是個重體力活,因為要將稻米去殼,反復捶打上千次才行。
打一天下來,掌心都是血泡,手臂也酸痛難忍。
再比如清理恭桶。
雖然每個宮殿里都有凈房,但那些普通的宮女太監以及那些低級嬪妃所使用的恭桶需要每日集中清理。
于是那些犯了錯的太監宮女就負責每天到各宮里收集恭桶,挑運至皇宮外圍的糞場倒掉,再用冷水反復沖刷恭桶內壁,直至沒有絲毫異味,最后再擦干凈送回各宮。
慎刑司還有其他的懲罰性勞動,包括清理明溝暗渠、處理廚房的污穢物,喂養宮里的牲畜等等。
紫娟算是“幸運”的,因為她被安排縫補舊衣。
宮里每年都會淘汰大量宮女太監的舊衣服,她負責將這些衣服歸類,有需要的就縫縫補補,當備用衣物儲存起來,是相對比較輕松的活計。
林鈺過來的時候,她正在房間里干活。
昨晚對她用刑的姑姑正在懲罰一個手腳不麻利的宮女。
“啪——”
“啪——”
“讓你不好好干活!我讓你不好好干活!”
“啊!嗚嗚嗚嗚!張姑姑,不要打我了……嗚嗚嗚嗚!”
“不打你?不打你還留著你?一下午就縫這么一塊,老娘怎么跟上頭交代?”張姑姑手里拿著一塊很寬的戒尺,啪啪啪地狠狠抽打那宮女手心。
宮女哇哇大哭,掌心都滲出血來了。
那張姑姑仿佛沒聽見似的,又狠狠打了幾下。
最后看著她掌心的血和眼角的淚,她將目光瞥向別處,正看見林鈺站在門口。
林鈺笑著點頭,說:“張姑姑。”
張姑姑一喜。
心說老娘正準備去找你呢,你還來了。
“哎呦~~林總管,這什么風把您給吹來了?”
她扭著柳腰走過來,笑容竟有幾分甜美,牙齒整齊,也很白凈
說實話,如果不是看見她行刑,林鈺很難想象一個長相類似萬茜姐姐的女人居然如此心狠手辣。
真是人不可貌相。
林鈺說道:“我是來找張姑姑幫忙的。”
“呵呵呵,總管說笑了,您有什么事兒就招呼一聲。奴婢能辦的就辦,不能辦的,變著法也要辦,您說是吧。”
說話間兩人走出衣補房。
出門前,林鈺深深地看了眼坐在最里面干活的紫娟,發現她也在偷偷看自己。
望眼欲穿的。
可見,她是非常想出去。
來到院子里,張姑姑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兩人站在那,有點像背著父母偷偷在樓下見面的情侶。
這么形容有些夸張,因為張姑姑明顯要比林鈺歲數大些。
兩人站定,林鈺確定四周沒人后,問道:“張姑姑今年多大了?”
“讓總管笑話,二十八了。”
“二十八就讓別人叫姑姑?那豈不是把你叫老了。”
張姑姑擺擺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嗐,在慎刑司干活,哪怕十八別人也會叫姑姑的,和年齡沒關系。”
這倒也是,受刑者見行刑者,通常都會說兩句好聽的。
林鈺伸手摸向袖子里,“姑姑,我今天來是特意感謝你對紫娟的照顧,我收到消息,紫娟很快就能出去了。”
“那真是太好了,說實話,奴婢也不想得罪她這樣的宮女。”
“另外我還有件事情需要姑姑幫忙。”
“總管請說。”
林鈺從袖子里拿出兩個銀錠,忽然眼神變得陰鷙起來,
“我需要姑姑幫我看著慎刑司,有什么事情,隨時派人來麟德殿匯報。”
張姑姑表情一呆,望著林鈺手里的兩個銀錠,竟然沒拿。
不僅沒拿,就連態度也冷了下來,“你憑什么認為我會幫你?”
林鈺往前靠近一步。
他身材高大,體型也健壯,濃濃的壓迫感撲面而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昨晚你走了以后,你繞到了行刑室后面偷看我和紫娟。”
張姑姑絲毫不慫,也抬頭望著林鈺:“那又如何?”
“既然你知道了我的秘密,那就要和我一條心,否則我能除掉李蕊,就能除掉你。”
張姑姑露出一絲冷笑:“呵,你就不怕我向陛下檢舉你?”
“姑姑若要檢舉,昨天不就喊出來了嗎?此事鬧得人盡皆知,我再怎么抵賴都沒用。既然你沒有大喊大叫,那就證明你也有事情求我,不是么?”
望著他的張姑姑沉默了。
那晚她確實不放心,于是走到房間后面偷偷看了看,發現了林鈺和紫娟的秘密。
假太監!
宮里有假太監,這事情太大了。
她本來想喊的,但是想到林鈺的實力與能力,說不準能幫她把妹妹救出來。
于是她下定決心要用假太監這件事威脅林鈺,逼他幫忙。
這本來慎刑司的領導是打算讓紫娟去運冰塊的。
但為了能再見到林鈺,她特意想方設法的把紫娟弄到了衣補房里干活,也就是她的管轄范圍。
只是她也沒想到,自己這么快就又見到林鈺了。
張姑姑看了看林鈺手里的銀錠,再次抬眼,表情仿佛下了很大決心,
“我需要你幫我辦一件事,如果能成,我給你錢。”
林鈺搖搖頭:“我不需要錢。你說吧,能辦的事情,我一定給你辦到。”
聽林鈺這么說,她才緩緩把自己的身世說出來。
“我父親是前朝御史臺監察御史張魯,十年前因為御史案被抄家,男丁全部砍頭,女子充入皇宮。我爹不想我妹妹也進宮,就把她托付給了戶部侍郎程明威家當婢女。前些年還好,有吃有喝的,但隨著我妹妹一天天長大,人也變得越來越漂亮。前年,一直與我關系不錯的林有為去程明威家傳旨,看到我妹妹……我妹妹……居然被那老淫棍當成了美人紙!”
張姑姑狠狠忍著眼淚,一口貝齒都要咬碎了也沒讓眼淚滴下來,“她活的生不如死,我要救她出來!”
林鈺心里被狠狠觸動。
美人紙……
唉,這該死的世道。
張姑姑用袖子一把將快要掉落下來的淚水抹去,表情十分怨毒陰狠,“只要你能把我妹妹救出來,給她一個糊口的營生。以后我張瑩兒隨你差遣!哪怕是死,也絕不皺眉頭。”
林鈺猶豫了。
說的好聽。
但那是戶部侍郎家啊。
副部級大佬。
我一個剛進編制的公務員,就算僥幸和女上司睡了幾次,也不可能直接去副部長家撈人啊。
這不扯淡么?吹牛逼也不敢這么吹啊。
再說大周又不是后世。
后世那些清廉如水,嚴以修身的人民公仆們還有監察委員會、紀委監委,中央紀檢委等等部門管著。
可處在落后古代的大周呢?
這破朝代交通不便,消息閉塞,除了皇帝以外幾乎就沒人管。
別說什么御史臺就是負責管理官員的。
屁!
御史臺的官員不是人啊?不講人情世故啊?
唉,這事兒難啊。
林鈺有點后悔攔這么個差事。
但眼下慎刑司沒有自己人盯著也很麻煩。
強子和二狗都是行刑那邊的,而且還是沒有品級的雜役。
服役這邊只能是替自己傳個話,但說不上話。
所以在這邊埋伏個自己人,是很重要的一步棋。
想要掌控后宮,就得在每個關鍵的位置上都安插好自己人。
否則想除掉李萬天是絕對不可能的。
林鈺嘆了口氣,說:“唉,我會想辦法的。”
張瑩兒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很過分,語氣軟了些,“林總管,我知道這很難,但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求誰。”
“我明白你的心思,但這事不能急,我先走了。”
“等等!”
林鈺回眸問:“你還有什么事兒?”
張瑩兒忽然解開自己宮裙上的腰帶,怔怔地說:“總管難道就不想也拿走我一個把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