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哲哪里看不出這老油條的心思，但他沒點破，只是淡淡一笑。
“趙縣長客氣，咱們進去談正事。”
簡陋的會議室里，甚至連暖氣都沒有，只能靠幾個煤爐子取暖。
許哲也不廢話，直接讓助理將連夜趕制出來的《中縣鄉村旅游開發及農產品深加工產業鏈規劃書》發了下去。
“趙縣長，各位領導，我的想法很簡單，中縣山水資源豐富，可以搞特色旅游。”
“另外咱們這的核桃、板栗都是好東西，但這不能只賣原材料，要搞深加工，做成品牌賣到大城市去。”
許哲手指敲擊著桌面，氣場全開。
“只要縣里配合，資金我全包，第一期我先投五千萬！”
五千萬！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趙德明拿著那份厚厚的規劃書，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為難的神色。
他把煙蒂摁滅在滿是煙灰的煙灰缸里，苦笑一聲。
“許總，您這手筆是大，這方案聽著也確實讓人心動，可是……”
他拖了個長音，目光掃過在座的幾個局長。
“咱們中縣的情況，您這一路走來也看見了，不是我們要潑冷水，是實在沒這個條件啊。”
“旅游？那得有人來才行，就外頭那路，別說游客了，就是神仙來了也得顛散架。”
旁邊一直沒吭聲的農業局局長也接過了話茬，把頭上的棉帽子往桌上一扔。
“許老板，您是城里人，不知道咱們這山里的苦，東西是好東西，滿山遍野都是。”
“可怎么運？那山路連牛馬都難走，往年不是沒試過往外賣，結果呢？運費比果子還貴！”
“要是遇上個連陰雨，幾萬斤果子全爛在溝里，看著都讓人想哭啊！”
趙德明把身子往后一仰。
“許總，這還不是最難的，您說搞旅游，咱們這窮鄉僻壤，除了石頭就是荒草，山是有幾座，甚至還有原始森林，溪流也不缺，可那都是沒開化的野地。”
“沒亭子沒廟，更沒個像樣的景點，城里人嬌貴，誰愿意花錢來這兒遭罪看野草？”
他這是實話。
現在的中縣，就是一張滿是污漬還未被擦拭的白紙，想畫出花來，難如登天。
許哲目光如炬，手指在規劃書上重重一點。
“沒有路，我修，沒有景點，我建！”
“物流站、中轉倉、乃至深加工的流水線廠房，前期基建和設備的錢，我許哲一個人掏了。”
“趙縣長，錢不是問題，我只要你一句話，縣里能不能把地給我騰出來？”
這話拋得擲地有聲，砸得在場幾個干部暈頭轉向。
全掏了？
這得是多大的財力。
趙德明嘴角的煙都在抖，但他并沒有被這巨大的餡餅砸暈，反而臉上露出一抹比剛才還要難看的苦澀。
他猛吸了一口煙，被嗆得連連咳嗽，臉漲成了豬肝色。
“許總……這征地，可是個燙手山芋啊。”
他指了指窗外的大山。
“山里人把地看得比命根子還重，前年，有個開發商想占王家村那片河灘地，結果呢？”
“幾百號村民扛著鋤頭鐮刀把施工隊圍了三天三夜，縣里去做工作，差點連我的車都被掀了，鬧了整整兩年，最后還是黃了，這工作，難做啊。”
許哲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現在的農民大多靠天吃飯，一畝三分地就是全家老小的口糧，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更是生存的安全感。
如果不搞清楚癥結所在，哪怕砸再多的錢，這項目也落不了地。
看來坐在辦公室里聽匯報，永遠也聽不到真話。
許哲霍然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大衣披在身上。
“是不是燙手山芋，我去摸摸才知道。”
“趙縣長，不必陪同了，給我個向導，我現在就去那個王家村看看。”
……
冬日的下午，日頭難得還行。
車隊再次啟程，這一次，路況比來時更加惡劣。
去往王家村的土路窄得僅容一車通過，旁邊就是深不見底的溝壑。
車輪碾過凍得硬邦邦的土疙瘩，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車身劇烈顛簸，像是要把人的五臟六腑都給顛出來。
足足晃蕩了一個半小時。
當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掛在山頭時，幾間錯落的土坯房終于出現在視野里。
車子還沒進村口，就被一群人攔住了。
二三十個穿著破舊棉襖的漢子，手里拎著鋤頭、鐵锨。
甚至還有拿著扁擔的婦女，一個個面色不善，眼神里透著像狼一樣的警惕和兇光，死死盯著這幾輛氣派的越野車。
那種眼神，絕不是看客人的眼神。
那是看仇人。
許哲推開車門，寒風夾雜著一股說不出的怪味撲面而來。
他沒讓保鏢跟太緊，獨自一人走上前，臉上掛著和煦的笑。
“老鄉們別誤會，我是縣政府派來考察的。”
這話一出，原本只是警惕的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考察？又是當官的？”
領頭的一個黑臉漢子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鋤頭把攥得咯咯作響，唾沫星子橫飛。
“你們又想考察個啥？啊？還嫌把我們害得不夠慘是不是！”
許哲一愣，這敵意來得莫名其妙且猛烈。
他雙手下壓，試圖安撫這躁動的情緒。
“我是帶了項目來的，來看看咱們村有什么資源，能不能搞點產業，帶大家發財致富……”
“滾！”
一聲暴喝打斷了他的話。
黑臉漢子眼珠子瞪得溜圓，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手里的鋤頭猛地往地上一頓，砸起一片塵土。
“帶我們發財？去你娘的春秋大夢！我們王家村不需要發財！”
“趕緊滾！再不滾，別怪我們手里的家伙不長眼！”
周圍的村民也跟著起哄，一個個義憤填膺，甚至有人彎腰撿起了石頭。
“滾出去！”
“騙子！都是吸血鬼！”
“還想占我們的地，除非從老子尸體上跨過去！”
許哲身后的保鏢瞬間緊張起來，手已經摸向了懷里，卻被許哲一個嚴厲的眼神制止。
他站在原地沒動，任憑那些謾罵聲如潮水般涌來，眉頭卻越鎖越緊。
不對勁。
這絕不是簡單的排外。
沒人會跟錢過不去，這些村民衣衫襤褸，面帶菜色，顯然窮到了極點。
為什么會對送上門的好處如此抵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