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簫的頭顱在蘇苒的頸窩里輕輕地動了動,似乎在記憶中尋找那個被塵封的記憶點。
“那年剛入春,連著下了好幾天的雨,濕漉漉的……”
他的語調變得平緩遙遠,仿佛在隔著歲月的雨簾觀看舊日影像,“空氣里都是新草發芽和泥土翻開的腥氣……”
“路過村子的時候,我本來是想隨意找個人家藏進去……”風簫的敘述開始有了具體的畫面感,帶著一種沉浸其中的悠遠,“妻主你……那時候的你,大概十四五歲?穿著一身鵝黃的衫裙,頭上簪著的金步搖墜子閃閃發亮,比那些云霞錦還要晃眼叉著腰,站在村門口那溜青石板臺階上,沖著追在我身后的人說話。”
蘇苒凝神聽著,能感覺到埋在自己頸間的風簫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陽光下,整個人……亮得扎手。”
風簫的聲音里悄然染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當時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向往。
“像朵剛剛綻開的、新鮮得要命的花一樣……嗯,渾身還帶著刺那種。”
他最后還認真地補充了一句。
那是個鮮活的、張揚的、如同初春乍破般明媚的少女影像,與蘇苒通過原主殘缺記憶拼湊出的模糊印象截然不同。
她心頭微震。
風簫的頭動了動,埋得更深了些,毛茸茸的狐耳蹭著蘇苒的下巴。
他的一只手卻悄然抬了起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指尖拂過蘇苒左側的眼尾下方,那里有一顆極其小巧、顏色極淺的褐色小痣。
蘇苒微微一僵。
“就是這里,”風簫的指尖在那顆小痣上輕輕摩挲著,動作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顫抖,“那時候……太陽剛好照在這兒,金步搖的影子落在上面,一跳一跳的……”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像是被什么梗住,驟然低沉下去,透出一股強行壓抑后的粗糲。
“后來……妻主你……”
他猛地噤聲了。
那個代表著巨大轉折的詞,仿佛帶著滾燙的鐵烙,燙傷了他的唇舌。
后文咽在了喉嚨深處,化作一種沉重粘滯的靜默。
他那箍住蘇苒腰肢和腿的臂膀和尾巴,收得更緊了些,透出一種混合著守護與某種巨大不安的力量。
“我……怎么了?”蘇苒放輕了聲音追問。
她能感覺到風簫身體里傳遞過來的那種驟然的緊繃和無法抑制的悲慟。
風簫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臉頰在她頸側的皮膚上用力蹭了蹭,像是尋求某種慰藉和確定。
房間里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心跳聲,急促和沉悶相互交織。
沉默在酒香中發酵。
久到蘇苒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風簫卻又用那種帶著酒意朦朧和莫名委屈的低啞聲音喃喃起來。
“妻主今天……不一樣了……你以前,最討厭別人提這些事了……提一次要發三天脾氣……”
他忽然抬起頭,濕潤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復雜難辨的情緒,直直地撞進蘇苒的眼底,帶著一絲審視和脆弱的不確定,“妻主,你是不是……”
他話未問完。
“咚!”
一聲突兀而沉悶的硬物叩擊門板的巨響,猛地從蘇苒背后緊貼的門板上傳來。
那聲音短促、有力、透著一股子金屬交擊般的冷硬感,如同冰冷的鐵器撞在朽木上,瞬間粉碎了屋內剛剛聚攏起的、哀傷又曖昧的氛圍。
緊接著,一個比冬夜寒霜更甚、含著明顯壓抑的慍怒,如同毒蛇吐信般冰冷滑膩的嗓音,貼著門縫,清清楚楚地透了進來。
“蘇蘇……”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渣,“風簫怎么在你這里?”
是墨染。
那聲音里蘊含的森寒和若有若無的……嫉妒,幾乎讓門板內側的木紋都結出了霜花。
蘇苒的心跳驟停一拍。
風簫渾身猛地一震,環抱著她的手臂瞬間僵直。
頸窩里溫暖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熾熱,帶著一種被猝不及防打斷、暴露秘密后又羞又怒的慌亂。
“我剛好叫風簫回答一些問題……”蘇苒下意識地有些心虛。
蘇苒的心跳在腔子里猛地一縮,又被墨染那淬了冰渣的聲音凍得幾乎停止。
風簫環在她腰間的臂膀瞬間僵硬得像塊寒鐵,灼熱的呼吸急促地噴在她頸窩里,帶著驟然被驚擾的惱恨和一絲……被抓現行般的慌張。
墨染沒有推門進來,但那無形的壓迫感已穿透厚重的門扉,絲絲縷縷地滲了進來。
冰冷的,帶著蛇類獨有的陰濕粘膩,無聲地纏繞上蘇苒的脊背,讓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
蘇苒深吸一口氣,壓下瞬間涌上來的心虛,指尖隔著衣料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讓聲音盡量聽起來平穩自然。
“墨染,這么晚了,何事?”她側過頭,視線無法真正越過門板看到墨染的身影,但那股冰寒的存在感卻仿佛無處不在。
門外短暫的沉默。
沉重壓迫的空氣中,只有極其細微的嘶嘶聲——
那是蛇類鱗片彼此擠壓、緩慢滑過冰冷地面時才會發出的獨特輕響,由遠及近,最后停在門口,近在咫尺。
墨染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冰冷滑膩,但其中的慍怒似乎被強行壓下,替換成一種更令人不安的、刻意壓抑過的平靜,每一個字都慢而清晰。
“聽見院內喧囂,擔心妻主安全。”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甚至帶了點忠仆守夜般的恭謹。
“更深露重,妻主該休息了。”
最后幾個字,微妙地在風簫的存在上頓了一頓。
那股冰冷的視線,穿透門板,精準地釘在蘇苒身后緊貼著的、那個散發著酒香和獨占欲的緋紅身影上。
風簫似乎被那隱含指責的話語激怒了。
埋在蘇苒頸窩里的腦袋猛地抬了起來,頰上的緋紅更深,狐貍眼狠狠地瞪向門板方向,帶著三分醉意七分挑釁,剛想開口還擊。
蘇苒心下一凜,立刻不著痕跡地用肘部輕輕頂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