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永遠記得被送往山村的那一天。
十六歲的他穿著粗布嫁衣,蛇尾在簡陋的衣裙下不安地游動。
作為蛇族的棄子,他甚至沒有被送往京城與其他貴族聯姻,而是直接被扔給了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一個住在深山里的村姑。
“這就是你說的蛇族?”當時的蘇苒用樹枝挑起他的下巴,眼中滿是嫌惡,“真是晦氣。聽說蛇族都是冷血動物,看來不假。”
蘇苒雖滿眼厭棄,卻也沒將他丟出去。
可墨染也沒得到善待。
那一刻,墨染就知道自己的命運將會如何。
他被扔進破舊的柴房,連基本的溫飽都成問題。
冬天的寒風從縫隙中灌入,夏天的蚊蟲肆虐叮咬。
最可怕的是蘇苒心情不好時,總會拿他出氣。
“冷血動物也需要取暖?”她曾在大雪天將他趕出屋子,看著他因寒冷而現出原形,“真是惡心。”
墨染蜷縮在雪地里,蛇尾凍得失去知覺。
他想念蛇谷的溫泉,想念族人的溫暖,更想念那個曾經夢想著成為蛇族大巫師的自己。
——
轉機發生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蘇苒被她視作命根子的白月光白止傷到了,昏迷不醒。
當所有人都以為她活不成時,她卻奇跡般地蘇醒過來——而醒來的,是另一個世界的蘇苒。
墨染永遠記得那個清晨。
他照例端著冷水去伺候,卻看見“蘇苒”正在笨拙地生火做飯,灶臺旁一片狼藉。
“我來吧。”他下意識開口,隨即后悔——往常這樣多嘴免不了一頓打。
但眼前的女子卻驚喜地轉頭:“你會生火?太好了!我弄了半天都沒點著。”
那一刻,墨染愣住了。
那雙黑眸依舊,卻清澈明亮,仿佛換了一個人。
更讓他驚訝的是,當他不小心現出蛇尾時,新蘇苒沒有尖叫也沒有厭惡,反而好奇地蹲下身:“你的尾巴真漂亮!這些鱗片會變色嗎?”
墨染不知所措地點頭,看著她伸出手又謹慎地停住:“我可以摸摸嗎?”
身體下意識的反應是逃避,可當時的墨染看著那雙眼睛,鬼使神差的沒有動。
……
……
自此,墨染的生活天翻地覆。
新蘇苒會給他準備溫暖的窩,會在蛻皮期守著他,會認真聽他講述蛇族的習俗。
她甚至學著給他做蛇族愛吃的食物,雖然經常失敗。
“墨染,你看我找到了什么!”有一天她興奮地跑回來,手里捧著幾株草藥,“這是不是你說的蛻皮期用的舒緩草?”
墨染驚訝地看著她滿手的傷痕:“你...特意去找的?”
“是啊,后山還挺難爬的。”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不過值得,你上次蛻皮好像很痛苦。”
那一刻,墨染感到冰冷多年的心開始融化。
……
……
當蘇苒決定重返帝都奪回太女之位時,墨染毫不猶豫地選擇跟隨。
路途艱險,他用自己的蛇族能力為她掃清障礙。
用毒液對付追兵,用蛻下的蛇皮換取盤纏,用對地形的熟悉避開危險。
有一次蘇苒中毒受傷,墨染毫不猶豫地用蛇牙為她吸出毒血,自己卻險些喪命。
“傻蛇。”蘇醒后的蘇苒哭著罵他,“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辦?”
墨染虛弱地笑笑:“殿下值得。”
是的,在他心中,她早已不是那個村姑,而是值得他誓死效忠的君主。
……
……
當他們終于抵達帝都,當蘇苒在朝堂上揭露假太女的陰謀時,墨染始終守在她身后。
在最后的決戰中,他現出完全蛇形,巨大的蛇尾掃倒無數敵人,毒牙咬碎叛軍的陰謀。
當蘇苒終于戴上皇冠時,他因重傷倒在殿前。
“墨染!”蘇苒不顧禮儀奔下高臺,將他抱在懷中。
“殿下...”他艱難地開口,“臣...幸不辱命。”
后來他才知道,在他昏迷期間,蘇苒日夜守候,甚至用皇血為他療傷。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被封為蛇君,賜住椒房殿——離她的寢宮最近的宮殿。
……
……
“爹爹!”清脆的呼喚將墨染從回憶中拉回。
六歲的蘇琦茉蹦蹦跳跳地跑進來,黑眸閃閃發亮,像極了她的母親。
小手里捧著剛摘的果子:“給爹爹吃!”
墨染溫柔地接住女兒。
琦茉完美繼承了蘇苒的黑眸和他的蛇族特征,小小年紀就能靈活控制蛇尾。
“又去淘氣了?”他輕點女兒的鼻尖。
“才沒有!”琦茉嘟著嘴,“我在幫丘凌爹爹采藥呢!”
看著女兒嬌俏的模樣,墨染心中滿是暖意。
他想起這些年與蘇苒相處的點點滴滴:她總記得蛇族的節日,會在蛻皮期親自為他護法,會耐心教導琦茉控制蛇族能力。
其他夫君也都待他真誠。
風簫雖然愛鬧,卻總會在他蛻皮時送來狐火暖玉。
雪清歌雖性子冷,卻會為他凝冰降溫。
就連最莽撞的尚星野,也會記得給他留最好的獵物。
……
……
夜幕降臨,蘇苒處理完政務來到椒房殿。
琦茉已經睡著,小手里還抓著爹爹的衣角。
“今天又給你添麻煩了?”蘇苒笑著走近,很自然地幫墨染按摩肩膀——蛇族蛻皮期總會渾身酸痛。
“琦茉很乖。”墨染享受著她的按摩,“今天還幫丘凌采藥了。”
蘇苒俯身親吻他的額頭:“像她爹爹一樣善良。”
墨染將她拉入懷中,蛇尾輕輕纏繞上她的腰肢。
這是蛇族表達愛意的方式,而蘇苒早已習慣。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她突然問。
“永遠記得。”墨染輕笑,“當時以為又要挨打,結果看到一個把自己弄得滿臉灰的笨丫頭。”
蘇苒佯怒捶他,卻被他握住手:“但那個笨丫頭,改變了我的一生。”
從被迫嫁人的蛇族貢品,到深受愛戴的蛇君。
從任人欺凌的侍君,到被真心相待的夫君。
這一生,他經歷了太多,最終獲得了曾經不敢想象的美滿。
窗外月光如水,映照著相擁的兩人。
墨染輕輕撫摸著蘇苒的長發,蛇尾溫柔地纏繞著最愛的人。
極北之地的冰雪終會消融,而他用蛇族最漫長的蛻變換來的真心,從遇見她的那一刻起,就只為她一人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