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大從杜二娘身上收回視線，回答杜穆青。
“說是柳家剛出生的小兒子突然高燒不退，喝的奶全吐了。鎮子上的其他大夫都束手無策，柳員外聽說娘醫術高超，想請娘去看看。”
杜穆青坐著沒動。
“我救不了，回絕了吧。”
杜老大有些于心不忍，悄悄看了杜二娘一眼。
“娘，剛出生的孩子，挺可憐的。”
杜穆青瞥了杜老大一眼。
“你以為，我是故意見死不救？”
杜老大急忙搖頭。
“孩兒知道，娘不是那樣的人。”
杜穆青解釋道：“我早就跟柳家人說過，這一胎不能生。不僅對母體有損害，孩子生下來也會先天不足，活不了多久。是柳家一心只要兒子，根本聽不進去。我既然已經知道結果，就沒必要白費功夫。你把我的意思傳達給柳家人，讓他們以后都不要再來找我。”
杜老大聽明白了，趕緊轉身去傳話。
杜二娘聽到這番話，心頭涌上一股難言的情緒。
那個害死她娘的罪魁禍首，也沒活下去。
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這世上跟她血脈相連的親人，又沒了一個。
杜穆青回頭，將藥膏放在杜二娘的手心。
“你的房間在隔壁，你自己從外面挑一位侍女，幫你把身上其他地方的傷涂一涂。今晚好好睡一覺，有什么話，明日再說。”
杜二娘在暖和的房間睡了一晚。
夢里，是娘和五個妹妹向她告別。
她們都讓她好好活下去，替她們穿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飯菜，睡暖和的房間。
六妹剛學會走路，還不會說話。
她踉踉蹌蹌的向自己跑來，手里舉著自己最愛吃的糖，放進了杜二娘的嘴里。
杜二娘吃著，不覺得甜，只覺得滿腔都是苦澀。
苦得她眼淚憋不住的往外冒。
為什么，只有她活下來了？
老天爺為什么不把她一起帶走？
杜老大站在窗外，聽到了里面壓抑的哭聲。
他這兩天出城替杜穆青辦事，不知道柳家發生的事情。
剛才聽說杜二娘的親娘和五個妹妹，全部死了。
而罪魁禍首，便是柳家那幫狼心狗肺的東西。
明明家里不缺錢，卻連煤炭都不讓五個女兒用。
鮮活的生命，就這么被活活凍死了。
明明聽他娘親的，不生便不會死。
可為了要兒子，卻不顧大人的死活。
前幾日還是一個滿眼慈愛的母親，一轉眼，變成了孤魂野鬼。
杜老大還記得那天，跟著杜穆青去柳府看診的時候。
剛一進門，就看到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奶娃娃，咿咿呀呀的朝自己走來。
她睜著又大又亮的眼睛，宛若星河。
手里舉著一個撥浪鼓，發出咚咚咚的響聲。
撥浪鼓每響一聲，她就會咧嘴笑一下。一笑，口水就稀稀拉拉的淌了一地。
杜老大剛洗干凈手，一會兒要幫著杜穆青配藥，生怕手再被弄臟了，當即不著痕跡的躲開了。
如今想來，他后悔得想死。
他那時，若是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見面。
無論如何，也會抱一抱那小娃娃。
他曾經是乞丐，娘親收留他的時候都不曾嫌棄過。
他憑什么嫌棄一個奶娃娃？
杜老大聽著房間里的哭聲，越聽越難過。
突然聽到身后有動靜，他立馬回頭，看到杜穆青站在他身后。
杜老大抹了把眼淚。
“娘，她不會有事吧？”
杜穆青道：“不會。你回去休息吧，娘進去陪陪她。”
杜老大不放心。
“娘，你肚子里還有弟弟，我去吧。”
杜穆青搖頭：“你是男孩子，要知道避嫌。以后縱使兄妹相稱，也要注意分寸，不可壞了她的名聲。”
杜老大聞言，才猛然反應過來，是他關心則亂，逾越了。
杜二娘做了一晚上的夢。
夢里，娘親和五個妹妹，一個一個從自己面前消失。
最后突然出現了一個襁褓里的嬰兒，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朝著杜二娘伸手。
他想讓杜二娘抱他。
可杜二娘先前的難過，此刻全部變成冷漠。
她對這個弟弟，沒有感情，喜歡不起來，更不想抱他。
“都是你！要不是你，我娘她不會死！五個妹妹也不會死！都是你，你就是殺人兇手！”
那嬰兒被杜二娘的吼聲嚇得愣住，隨即哇哇大哭起來。
杜二娘被這哭聲攪得心煩意亂，蹲下來抱住了頭。
“滾開！我不會抱你，別在我面前哭，我不想再看你一眼，滾開！”
那哭聲沒有離開，反而越來越近，好似就在耳邊。
杜二娘越發的煩躁，猛地大叫一聲。
哭聲消失了，她的眼前是一片漆黑。
身邊好像有一道清淺的呼吸。
杜二娘嚇得坐起來。
“你是誰？”
“是我！”
杜穆青開口。
“做噩夢了？”
聽到杜穆青的聲音，杜二娘緊張的心緩緩放下來。
她一開口，聲音裹進了顫音。
“我夢到，我娘和五個妹妹了。還有……”
杜二娘不想提起那個人。
杜穆青心里卻了然，替她補充。
“還有那個死去的嬰兒。”
杜二娘一愣，黑暗里，眼淚滑下來。
“為什么生孩子會死人？”
杜穆青回答她。
“女人生孩子，都是從鬼門關走一遭。只是你娘九年生六個，自己身體早已虧空，再加之你爹歲數大了，才導致此胎胎力不足，從一開始就注定生不下來。”
杜二娘怔怔的看著黑暗里杜穆青的輪廓，聲音卻出奇的冷靜。
“也就是說，那個孩子，只是壓死我娘的最后一棵稻草。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把我娘推向地獄的人？”
杜穆青伸手，讓杜二娘重新躺回到床上。
她給杜二娘掖好被角，聲音很輕。
“你們都沒有錯，錯的是賣您娘的人，是把你娘當工具的人。柳家往后不會好過，老天自會收了他們。你若糾結在過去走不出來，就白白辜負了你娘為你所做的籌謀。睡吧，明日我會讓你看到，那些欺負你娘的人，會是什么下場。”
杜穆青走后，杜二娘卻一點也睡不著。
她睜著眼睛，一直到天亮。
她等著看柳家人的下場。
第二天一早，杜二娘穿好衣服出門。
就看到杜老大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口等著。
他比杜二娘高很多，站在她面前，是一副穩重的大哥哥模樣。
“娘讓我帶你去看戲，你做好準備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