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由項管辦召開的視頻電話會議由劉漢英親自主持。在會上對公司二十七個項目部上半年的生產情況進行了一次全面總結。

    類似的會議，陳曦自然參加過多次，但以項目負責人的身份參加，還是第一次。上周他就接到了通知，在會上還需要講幾句，所以挺重視的，特意準備了下，可是現在被這件事鬧得一點心思也沒有了。

    會議還是老生常談，劉漢英前前后后講了大概半個多小時，陳曦一句也沒聽進去，只是看著電腦屏幕發呆，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劉漢英講完之后，楊學義又講了幾句，然后就是幾個業績比較突出的項目部負責人講話了，按常規，第一個發言的基本上都是顧曉妍。

    “陳曦在不在？”音箱里突然傳來劉漢英的聲音，他被嚇了一跳，愣了幾秒鐘，這才反應過來，趕緊答道：“在！我在！”

    “上半年的綜合評定考核，你們安川辦事處被項管辦評為優秀管理團隊，怎么樣，針對此殊榮，你不發表點獲獎感言啊？”劉漢英笑著問道。

    他很意外，因為這個榮譽稱號，基本上是屬于顧曉妍的，尤其是最近幾年，甚至連個競爭對手都沒有了。

    而現在竟然授予了安川辦事處，驚喜之余，他當然清楚這意味著什么，于是趕緊打起精神說道：“感謝劉總、感謝公司領導對我們工作的信任和支持，我一定再接再厲，力爭保質保量的完成安川段的管道建設，為公司創造更大的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

    這種場合的發言，基本都是套話，說多了也沒人聽，而且還有點招人煩，這幾句就足夠了。話音剛落，卻傳來了胡介民的聲音。

    “陳曦啊，從開會到現在，你那個鏡頭就對著天棚，啥意思啊，顯擺你的房子有天花板唄？把鏡頭給老子轉過來了，讓大家都瞧瞧，你這個上了省報的家伙，到底有多磕磣。”

    按照公司規定，開電話會議的時候，所有鏡頭都要對準參會者本人，這樣在公司的終端顯示器上，主持會議的人才能清楚地看到參會者的狀態。但是在會議開始之前，正好小周來了個電話，他便隨手將麥克風關了，而且把鏡頭旋轉朝向了天花板，等通完電話之后，只是重新打開了麥克風，卻把鏡頭的事忘得一干二凈。聽胡介民這么一說，他當然不敢怠慢，趕緊把鏡頭轉過來，對準了自己。

    “嗯，這還差不多。”胡介民說道：“同志們啊，安川遭遇了百年一遇的洪水襲擊，陳曦帶領辦事處的全體員工，在洪水中奮戰了一夜，國家和集體的財產沒有受到任何損失，這是實打實鑿的玩命，所以說，優秀管理團隊這個榮譽稱號實至名歸，全公司上下都沒話說。我希望你們繼續努力，爭取把本年度的優秀管理團隊也拿下來，我提前透露下啊，經領導班子研究決定，今年公司年會，對各獲獎單位和個人的獎勵標準有大幅度提高，所以，大家都好好掂量下自己，別最后忙活了一年，鬧個兩手空空，那可太他媽的丟人了。”

    劉漢英接過胡介民的話茬接著道：“胡總提前劇透，這可是違紀行為啊，總之同志們都努力吧，別到開年會的時候，看別人領大紅包，自己啥也沒有，鬧心也沒用。”說完，略微停頓了片刻，又問：“曉妍啊，曉妍在不在？”

    “在，劉總。”音響里傳來顧曉妍清脆的聲音。

    他的心里莫名的有點激動，眼睛緊緊地盯著電腦屏幕。

    幾秒鐘的延遲之后，顧曉妍出現在畫面中。盡管化了淡妝，可看起來還是略顯憔悴，她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特意將鏡頭移遠了些，即便如此，陳曦還是一眼便看了出來。

    他點上一根煙，在心里默默的想道，曉妍啊曉妍，難道你真不要我了嗎......

    “曉妍啊，如果從項目的隸屬關系上看，安川段的管道工程還歸你項目部領導，所以啊，這個上半年優秀管理團隊的榮譽稱號，至少有你一半的功勞啊，你也講幾句，談一談如何把陳曦這個落后分子調教成了新一代華陽人的佼佼者。”劉漢英笑著說道。

    顧曉妍顯然沒有準備，略微愣了下，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首先我更正下啊，我不同意劉總把之前的陳曦同志劃歸為落后分子的行列，我們項目部的全體員工，就沒有落后分子。”還跟以往一樣，顧曉妍說話就是一個字：沖。陳曦聽罷，臉上不由得微微露出一絲笑容。

    只聽顧曉妍又接著道：“陳曦同志的業務能力很強，心理素質好，屬典型的復合型人才，事實上，在面對特大洪水的自然災害中，他表現出的鎮定自若和不拋棄不放棄精神一點不出我的意料，在此，我還要再更正一下，我從來沒有調教過什么，這一切都是陳曦同志自身素質所決定的，希望他能繼續努力吧，同時也祝他在今后的工作中再創佳績。”

    陳曦愣愣的聽著，別人聽不出來，可他卻心里清楚得很，顧曉妍在提到他名字的時候，加上了同志兩個字，這兩個字在生活中可能用得不是很多了，但在政府機關和華陽集團這樣大型國企的會議上，使用頻率還是蠻高的，加上同志兩個字，顯得比較正式。

    可在他的記憶中，無論在公司的任何場合，顧曉妍從來沒在稱呼他的時候用這兩個字，事實上，這等于是在告訴他，我們的關系徹底結束了,從此只能以同志相稱了。

    “曉妍啊，你也太不拿我當回事了啊，既不是落后分子，你又沒調教，這不等于完全否定我的話了嗎？”劉漢英開玩笑的道：“我記憶中，自從你當上了項目經理，優秀管理團隊的榮譽稱號可一直是你的專利啊，如今花落別家，你不想談談感想嗎？”也許是為了活躍氣氛，劉漢英故意這樣說道。

    “這不能算是花落別處吧？”顧曉妍一本正經地道：“陳曦同志目前的工作，仍是平陽-安川天然氣管道工程的一部分，嚴格意義上說，安川辦事處還屬于我們項目部的派出機構，連一個派出機構都能成為全公司上半年的優秀管理團隊，那我們整個項目部的管理水平就不用多說了吧。”

    耳機里傳來胡介民爽朗的笑聲：“好你個顧曉妍，你是一點虧也不肯吃啊，這幾年你的榮譽太多了，有點高處不勝寒啊，我看得找個競爭對手了，否則，尾巴要翹上天了，華陽集團都快容不下你了。”胡介民說道：“既然你這么說，那我就正式宣布，從即日起，安川辦事處計劃單列，不再隸屬于平陽管道項目部了，下半年，你們就正式成為競爭對手了，上半年的評審工作，陳曦占了勇斗洪水的便宜，但下半年綜合評定，是騾子是馬，咱們全憑數據說話。另外陳曦啊，你跟工業園管委會的那個楊副主任約一下，我下周一過去具體談免稅政策的事。”

    陳曦連忙答應了一聲，眼睛卻還盯著電腦屏幕，只見顧曉妍面無表情，低著頭，不知道在擺弄什么。畫面隨即又被切換到了主會場，他悵然若失，不由得長嘆了一聲。頹然地坐在椅子上，心口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疼得都有點喘不上氣來。

    手機屏幕無聲的閃爍了幾下，定睛一看，楊琴居然在這個時候來電話了。他盯著手機猶豫了下，見電話會議也沒什么正經事了，于是便關點麥克風，起身繞到了鏡頭的背面，這才接通了電話。

    “陳曦，到底是怎么回事？”電話一接通，楊琴劈頭蓋腦便問了一句。他略遲疑了片刻，決定還是暫不挑明，看看楊琴到底想說什么，于是淡淡笑道：“師姐，你想問什么啊？”

    “行了，你就別瞞著我了，我什么都知道了！這事我有責任，當時要依著你直接走了，也就沒這些麻煩了，怎么樣，是否需要我出面跟你女朋友澄清一下呢？”楊琴的語氣倒是很誠懇。

    我靠！真是奇怪了，楊琴怎么可能這么快就知道呢？難道這個局真的是......

    還沒等他往下細想，楊琴又迫不及待地說道：“你可別多想啊，師弟，其實，我一直以為這個事是針對我來的，這幾天搞得我還挺鬧心，在單位看誰都像偷斧子的，總感覺有人在背后算計我，直到剛剛我大哥跟我一說，我才弄清楚是咋回事。”

    陳曦都聽傻了，我的天啊，這里咋還有楊大律師的事呢？也太不靠譜了吧，可等楊琴把詳細情況一說，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在宏偉派出所接待他的那位老警官，和楊少剛是連襟關系，昨天是楊少剛岳母的生日，一家人聚會閑談之際，老警官便將陳曦這點事當成笑話說了出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聽連襟講完，楊少剛趕緊追問了一番，得知報案人是華陽集團的陳曦，當時就想明白了怎么回事，不過他當場也沒說什么，今天上班之后把楊琴找了上來，不輕不重地訓了她一頓。

    楊琴雖然挨了哥哥一頓教訓，可這些天壓在心頭的陰影頓時煙消云散了，不由得如釋重負，轉念一想，卻又覺得有點撓頭。

    對于陳曦和女朋友分手這件事，她倒是并不在意，甚至心理還有點小小的幸災樂禍，哼！這回看你咋辦？女友分了，再想回過頭來找我的話，我還不干呢？得好好折騰他一番，不然的話，當我是收容站的呢！

    正心中竊喜，卻忽然想起一件事，壞了，陳曦不會以為是我暗中設的局吧，思前想后，越琢磨越不是滋味，于是趕緊打了這個電話。

    “我對天發誓，這事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我可沒那么無聊！”她信誓旦旦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