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引而不發，卻能讓接近的人感受到一股無聲的寒意與堅定的力量。
那是決心，是看準方向后便一往無前的意志，是面對硬骨頭時準備豁出去的冷靜與鋒芒。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琉璃鎮的所有氣息——清新的草木氣、塵土的氣息、甚至隱約的煤煙和牲口糞的味道——都吸入肺腑之中。
然后，他猛地轉身，動作果斷而有力，像一柄出鞘的利劍。
他的目光穿透鎮政府大樓的玻璃門，仿佛已經看到了里面即將開始運轉的權力核心。
事不宜遲，分秒必爭！
從這一刻起，倒計時已經開始。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也沒有在意那些還在悄然打量著他的目光。
他邁開步伐，一級一級，踏上了那不算很高的青石臺階。
腳步聲在空曠的門廊下顯得格外清晰、沉穩、有力。
每一步，都像踩在琉璃鎮新歷史的起點上，也像踩在自己命運的鋼絲上。
整個琉璃鎮，似乎都在屏息凝神，等待著這位新書記的下一步動作，等待著觀察他如何在半年內，撬動這看似凝固的沉重歷史車輪。
他剛剛在自己的辦公室坐下。
身體還殘留著剛才履新大會的喧囂與掌聲的余震。
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光滑的桌面，仿佛在觸碰這片即將由他主政的土地的紋理。
琉璃鎮，未來半年，乃至更長遠的歲月，都將與他江昭陽的名字緊緊相連。
半年的期限，像一根無形的鞭子懸在心頭，緊迫而沉重。
敲門聲輕而穩重，打破了辦公室的寂靜。“請進。”江昭陽收斂心神，聲音平穩。
門被推開，邱洪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江書記。”邱洪的聲音不高，“已經中午了，要不要安排個工作餐？”
“班子成員都還在，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大家簡單交流一下，認認臉，彼此熟悉熟悉？”
江昭陽抬起頭，目光從窗外鱗次櫛比的琉璃鎮低矮建筑群收回。
他吸了口氣，對邱洪點了點頭：“好，安排吧。就到機關食堂，簡單些就好。下午人代會還要準時召開，時間確實很緊。”
“明白，江書記，我這就叫夏主任去安排。”邱洪應聲退下，腳步利落。
走向食堂的路上，江昭陽腦海中回響著魏榕的話。
半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對于一個鄉鎮的發展而言，半年可能剛剛夠理清思路、啟動項目。
但對于一個干部的考驗而言，半年足以看出其能力、作風和成效。
看一個主官的鋒芒、一個班子的成色，檢驗作風、能力和擔當，足夠了！
這半年的預期，如同一把雙刃劍懸于頭頂。
推開食堂通往內部小餐廳的門扉，一股與外面略顯清冷的機關飯堂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
奢華暖黃的燈光帶著刻意的柔和。
黨委委員、副鎮長們——琉璃鎮新一屆領導班子的十余名成員——已分坐在一張鋪著嶄新米白色桌布的圓桌旁。
他們或低聲交談，或沉默地看著手機，氣氛微妙，帶著初聚的陌生與試探。
江昭陽是最后到的。
他的出現，瞬間聚攏了所有的目光。
有人立刻起身，有人也欲起身相迎，他抬手虛按了一下：“都坐，不必客氣。”
他的視線帶著某種審視的意味，緩緩掃過桌面。
這一掃，他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起來。
桌面上，絕無半點“簡單”之意：碩大的陽澄湖大閘蟹，青背白肚，在細碎晶瑩的冰塊堆里張揚地伸展著腿腳。
鎏金邊的湯盅里，濃稠的魚翅羹微微顫動，泛著膠質特有的誘人光澤，光是容器便顯奢華。
珍貴的松茸被片得薄如蟬翼，精致地擺成綻放的蓮花造型，旁邊點綴著翠綠的芥藍苗。
還有清蒸的多寶魚、油亮誘人的紅燒肉、幾碟精致淮揚小炒……
酒水尚未上桌，但空出的位置似乎在等待茅臺或五糧液的登場。
這哪里是工作餐，分明是精心準備的慶功宴，或者說是某種“接風洗塵”的盛筵。
一股難以言喻的怒氣混合著失望，迅速在江昭陽胸腔里升騰。
他目光銳利地轉向一旁，看著正滿面春風、指揮服務人員還在上菜的夏蓓莉。
“夏主任！”江昭陽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沸水，瞬間讓喧鬧的小餐廳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談，愕然地看著他。
夏蓓莉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堆了起來，有些不解地迎向他的目光。
“這就是你安排的‘簡單的工作餐’？”江昭陽的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指向那堆價值不菲的珍饈，語氣平靜得可怕，“這么鋪張浪費？”
“食堂經費是這么用的嗎？”
夏蓓莉顯然沒料到江昭陽第一句話是這個。
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迅速擠出一個更燦爛、也更職業化的笑容，仿佛在打圓場：“哎呀，江書記，您誤會了！”
“這……這主要是為了歡迎您和新班子啊！這不，也算是我們琉璃鎮的慣例了，新領導上任，總要表示一下心意。”
“再說，班子成員難得聚齊……這都是沿用過去的習慣呀，真不算什么特殊。”
“習慣？”江昭陽的聲音陡然拔高，像冰刀劃破空氣，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沿用誰的習慣？”
“夏蓓莉同志，你當我是林維泉？！”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夏蓓莉，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和質問：“還是說，你覺得我這個新來的書記，需要這樣的排場來安撫？”
“需要以前何狄伺候林維泉那樣伺候我？！”提到何狄，這是更重的一錘。
夏蓓莉被這連珠炮般的質問和毫不留情的點名驚得花容失色，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白皙的皮膚“唰”地變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角，言語間已然失了方寸：“江書記，我……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天地良心！我……我就是單純地想為您接風，也為新班子……慶賀一下。”
“圖個熱鬧，圖個……喜慶。”她慌亂地強調著，“下不為例！江書記，我保證下不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