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繚繞的廠干部會議室里，死寂得能聽見心臟的跳動聲。
昨天許大茂那番“我的規矩就是規矩”的霸道宣言，余威未散，今天又把所有中層干部召集于此，每個人心里都揣著一只惴惴不安的兔子，瘋狂撞擊著胸膛。
尤其是副廠長張德功，他坐在許大茂的斜對面，老神在在地點燃一根煙，渾濁的眼珠子藏在煙霧后面，閃爍著審視與輕蔑。
在他看來，許大茂不過是個靠著投機鉆營上位的毛頭小子，昨天放放狠話，不過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在紅星廠這種盤根錯節的地方站穩腳跟？哼，還嫩了點！
許大茂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根本沒興趣跟這群腦滿腸肥的舊時代遺老玩什么心照不宣的辦公室政治。
他的時間，很寶貴。
“小李，把文件發下去?！?/p>
許大茂甚至沒有開場白，直接對身后的秘書吩咐道。
很快，一份份油墨未干的文件，被分發到在座每一個人的手中。
當他們看清文件標題的那一刻，整個會議室的空氣仿佛被抽干了！
《關于實行“基礎工資+績效獎金+技術分紅”的試行方案》！
“這……這是什么玩意兒？”一個負責后勤的老科長，扶了扶老花鏡，喃喃自語，仿佛看到了什么天方夜譚。
張德功的瞳孔猛地一縮，夾著煙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他敏銳地意識到，這看似平平無奇的標題下，隱藏著足以將整個紅星廠掀個底朝天的恐怖能量！
許大茂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前，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所有人的神經。
“各位，方案的內容很簡單，我給大家解讀一下?！?/p>
“第一，基礎工資。所有人的基礎工資，會比現在略有下調，但能保證大家的基本生活?！?/p>
話音剛落，底下立刻響起一片壓抑的騷動。降工資？這小子瘋了吧！
張德功的嘴角已經浮現出一絲冷笑。
果然是愣頭青，還沒開始就犯了眾怒，真是自尋死路！
然而，許大茂完全無視了他們的反應，繼續用他那不帶絲毫感情的語調說道：
“第二，績效獎金。這一塊，將與每個人的實際產出、工作效率、成品率直接掛鉤。多勞多得，上不封頂！”
“換句話說，你干的活越多，質量越好，拿到的獎金就越多。是基礎工資的一倍，兩倍，甚至三倍，都由你們自己的雙手決定！”
“嘶——”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一些年輕的、有干勁的車間副主任和技術員，眼睛瞬間就亮了！他們早就受夠了干多干少一個樣，憑什么那些老油條上班喝茶看報紙，拿的錢跟自己累死累活一個數？
而那些平日里混日子的老干部們，臉色則開始變得難看起來。
上不封頂？那豈不是意味著，干得少的，就只能拿那點可憐的基礎工資？
許大茂冰冷的目光掃過全場，將他們的表情一一刻在腦海里，心中冷笑。
這就受不了了？
真正的炸藥，還在后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技術分紅！”
他加重了語氣，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射入在場所有技術人員的心臟！
“從今天起，任何技術人員，只要能對現有生產線、工具、流程進行技術革新，經過核算，因此產生的超額利潤，廠里將拿出百分之二十，作為技術分紅，直接獎勵給技術革新者本人或團隊！”
“轟——?。?！”
如果說剛才只是騷動，那么現在，整個會議室徹底炸了！
技術分紅！
這四個字，對于這個時代的人來說，簡直如同天外之音！
一個坐在角落里，戴著厚厚眼鏡片的技術科副科長，猛地站了起來，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顫抖：“廠……廠長！您是說，我……我們搞技術革新，除了工資獎金，還能拿……拿利潤的分紅？”
這個年代，技術人員地位雖高，但收入卻是死的。一個八級工程師，一個月也就那么多錢。他們的智慧和創造力，都被視為理所應當的“奉獻”。
而現在，許大茂竟然要把白花花的“利潤”，分給他們！
這已經不是改革了，這是在改天換地！
張德功的臉色，在這一刻，已經由白轉青。
他終于明白了許大茂的陽謀！
這個狠毒的小子，他不是要跟自己這些老家伙商量，他是要用最赤裸裸、最無法抗拒的利益，直接收買人心！
他要收買的，是那些真正能干活、能創造價值的年輕人和技術骨干！
一旦這個方案通過，他張德功過去幾十年建立起來的，依靠資歷、人情、小恩小惠編織成的權力網絡，將在“金錢”這個最原始、最強大的武器面前，被撕得粉碎！
他手下那些只會阿諛奉承、拉幫結派的親信，在新制度下，將淪為只能拿底薪的廢物！而那些他一向看不起的“技術呆子”，將一躍成為廠里最富有、最有話語權的新貴！
這是在刨他的根！斷他的命！
就在張德功內心驚濤駭浪之時，許大茂站了起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位激動的技術科副科長，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堪稱“溫和”的笑容，但說出的話，卻帶著斬釘截鐵的霸道！
“沒錯！我許大茂說話，一個唾沫一個釘！”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整個會議室，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響！
“我不管你是什么出身，什么資歷！只要你能給廠里創造效益，廠里就敢給你發錢，發到你手軟！”
“發——到——你——手——軟！”
這句粗俗卻又充滿無窮誘惑力的話，像一道天雷，徹底劈開了所有技術人員和年輕干部心中的最后一道枷鎖！
他們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雙眼迸發出狼一般的綠光！
壓抑了太久的野心、渴望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他們仿佛已經看到，嶄新的“大團結”像雪片一樣飛來，家里的黑白電視換成了彩電，自行車換成了摩托車，老婆孩子穿著的確良，吃著大肥肉！
而這一切，只需要他們拿出自己的真本事！
值了！太他媽的值了！
許大茂滿意地看著眼前這幅景象。
他成功了。
他用一份超越這個時代二十年的薪酬方案，成功地將整個干部群體撕裂成了兩個涇渭分明的陣營。
一方，是代表著過去、代表著僵化、代表著“大鍋飯”的保守派，他們此刻面如死灰，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怨毒。
另一方，是代表著未來、代表著效率、代表著財富的新生代，他們此刻群情激奮，眼神里充滿了希望和狂熱的崇拜！
陽謀已成，大勢在我！
許大茂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臉色已經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張德功身上。
他知道，這條老狗，絕不會坐以待斃。
果然！
就在支持者們激動萬分，反對者們面面相覷，整個會議室的權力天平即將徹底倒向許大茂之時——
“砰?。?！”
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副廠長張德功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那張布滿褶子的老臉因為憤怒而扭曲，幾乎是咆哮著，吼出了三個字：
“我——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