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既出，蕭燦卻渾身一顫，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
一萬神機營，五萬斬妖使，面對的是如潮水般洶涌的百萬敵軍，其中更夾雜著妖氣沖天的巨妖魔將。
區區一座玉陵城，如何能守？
一旦城破，國丈與皇后必將玉石俱焚，血染疆場！
然而，不如此破釜沉舟，又怎能打破眼前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戰局膠著，每一刻都有將士在隕落，整個大永的命運仿佛被拖入了泥沼，越是掙扎，陷得越深。
此時敵我雙方都心知肚明，玉陵，就是決出勝負的棋盤。
十萬大山與四大圣地的主力被牽制于此，大永王朝和另外四大圣地亦深陷其中，動彈不得。
這場戰役甚至無需徹底擊潰對方，只要這般無休止地消耗下去，先流盡最后一滴血的，必然是大永。
只因九州之外，還有整整十尊滅國天妖，正貪婪地窺伺著這片土地，等待著大永國運衰敗的那一刻。
昔日，僅一個龍烈便幾乎傾覆九州。
而今，是十位！
若不能維系住大永那搖搖欲墜的國運……
此戰之后，王朝氣數必定衰敗殆盡。到那時，誰能阻擋那些天妖踏入九州，血洗蒼生？
蕭燦佇立在殿中，只覺得前所未有的重壓幾乎要將他碾碎，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兩難絕境。
可就在此時，追隨他多年的李憑欄忽然一步踏出，聲音雖輕，卻清晰地在寂靜的大殿中回蕩：“陛下，不如……讓臣去支援皇后娘娘？”
蕭燦猛地轉頭，銳利的目光刺向他。
李憑欄神色平靜，繼續道：“神機營之威，半系于皇后娘娘的手段。只要娘娘無恙，憑借神機營和玉陵城之堅，未必不能固守待援。前提是——必須打通玉陵的后勤命脈！”
“說下去！”蕭燦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臣家中有一條直通玉陵的密道，”李憑欄語出驚人，“乃是先祖當年為避禍而暗設的水路，遷都后便已封存，極為隱秘。陛下先前雖肅清了城中諸多世家暗道，但這條水路深藏地底，迥異尋常，無從查起。臣愿借此道，為娘娘輸送緊要物資，特別是王恭局新鑄的那批大殺器！”
蕭燦深知這些百年世家的底蘊與手段，對此并不完全意外，但他意外的是李憑欄的選擇。
此行無異于孤身闖龍潭，九死一生。送往玉陵的物資，很可能就是最后的絕唱。
李憑欄，這是在主動赴死。
“為什么？”蕭燦凝視著這位自幼一同長大的好友，眼神變得陌生而審視，“這一去，你很可能就回不來了。”
李憑欄唇角牽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李家子孫，也不全是數典忘祖、貪生怕死之輩。”
“朕不信。”蕭燦斬釘截鐵，“你絕非怯懦之人，但也絕非……一心求死的愚忠之徒！”
李憑欄聞言，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無奈，似是豁出去了般，輕聲道：“想聽真話？”
蕭燦頷首，目光如炬。
李憑欄深吸一口氣，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我心悅林籬。”
“？！”
蕭燦瞳孔驟縮，虎目圓睜。
下一刻，蕭燦如同被激怒的雄獅，猛地從龍椅上沖下，一把狠狠攥住李憑欄的衣領，幾乎將他提離地面，低吼道：“你他媽的說什么？！”
李憑欄被他勒得氣息微窒，神色卻依舊平靜：“我說，我心悅林籬，不想眼睜睜看著她赴死。況且，她對大永、對陛下，都比我有用得多。”
“蕭燦，別忘了，那天她送上斷云山的包子，不止你吃了，我也吃了。”
“你會為她心動，我為何不能？”
話語如錘，重重砸在蕭燦心上。
攥緊衣領的手猛地一顫，力道不自覺地松了幾分。
李憑欄趁機掙脫開，整理了一下衣襟，語氣恢復冷靜：“玉陵城內囤積的物資，以此等烈度消耗，至多支撐三個月。給我五萬精銳，我要為她、為玉陵，送進去足夠堅守一年的糧草軍械！”
“輪不到你去！”蕭燦忽然冷笑，語氣冰寒刺骨，“朕還沒死！你給我老實待在京中！”
“陛下，你沒得選。”李憑欄的目光異常堅定，“那條密道特殊，只能用一次，開啟之法及路徑只有我最熟悉。若派他人，一旦出了差池，您如何向帝師交代？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
“更何況……皇后離京前曾囑托，唯有陛下親率大軍，持王恭局殺器，匯合神箓天工閣箓部之力，一舉踏破四大圣地山門，方能真正解開大永危局。你必須坐鎮中樞，統籌全局。”
蕭燦死死盯著他，牙關緊咬，額角青筋跳動：“你就那么想去玉陵？哪怕去送死？”
李憑欄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擔心她，我也一樣。”
“可老子現在他媽的不放心你！”蕭燦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無所謂，”李憑欄輕笑一聲，帶著幾分灑脫，“反正，你沒得選。陛下，辦，還是不辦？”
蕭燦陷入沉默，殿內空氣凝滯如鐵。
下一刻，李憑欄似是耗盡了所有耐心，搖了搖頭，竟直接越過僵立的皇帝，大步踏上御階。
在一旁侍奉的太監驚恐萬狀的目光中，一把抓起案上的空白圣旨，毫不猶豫地將傳國玉璽重重蓋下！
隨后李憑欄揮毫潑墨，筆走龍蛇，同時嘆息道：“說我逾越僭越也罷，論我抗旨不遵也可，但我等不了了。”
“我也怕……她等不了。”
“若我能活著回來，再論罪不遲！”
話音未落，圣旨已就。
李憑欄卷起圣旨，轉身便走，步伐快而決絕。
眼看他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宮門之外，一道明黃色的身影猛地沖上宮墻。
蕭燦扶著城墻，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道決絕的背影嘶聲高喊：“李憑欄——！”
“朕命令你！給朕活著回來！”
“回來朕一定斬了你！！”
李憑欄沒有回頭，只是高高舉起手中的圣旨，隨意地揮了揮，慵懶的應答聲隨風傳來：
“啊對對對~臣遵旨——”
...
七日疾行，晝伏夜出。
李憑欄率領著五萬名卸去甲胄、輕裝簡從的精銳士卒，押送著無數滿載物資的大車，每個人身上都掛滿了鼓鼓囊囊的行囊，如同沉默的蟻群，借著夜色掩護，悄然潛行至玉陵護城河外圍的荒蕪地帶。
依據家族秘冊中的記載，他找到了那條被遺忘的水路密道入口。
隊伍頂著頭頂上方傳來的震天喊殺聲和法術轟鳴，開始有序地、悄無聲息地潛入玉陵城。
然而，如此大規模的行動，縱使再隱秘，也終有暴露的一刻。
就在三分之一人手及部分物資成功進入后，一名背叛九州、投靠圣地的修士終于發現了地底靈氣的細微波動和蹤跡。
刺耳的警報聲劃破夜空，無數隸屬于圣地的高手和嗜血的妖潮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朝著入口處瘋狂涌來！
李憑欄面色沉靜如水，沒有絲毫慌亂。
只是平靜迅速取出一枚特制的沖天焰火，猛地拉響。
“咻——嘭！”
絢爛的火光在空中炸開，映亮了一片天穹。
下一刻，戰場側翼驟然響起沉悶如雷的馬蹄聲！
早已奉命埋伏在附近的賀樓小月，率領著麾下如狼似虎的漠北鐵騎，如同決堤的洪流，悍然沖入戰場，用血肉之軀組成一道壁壘，拼死為李憑欄爭取時間。
有了漠北鐵騎的殊死掩護，物資車隊進入的速度陡然加快。
但李憑欄的心卻絲毫不敢放松，因為他知道，最慘烈的戰斗才剛剛開始。
果然，一批形態詭異、擅長水性與遁地的妖魔，竟順著護城河底的暗流，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正在進入城內的車隊旁！
眼看妖魔的利爪即將撕開裝載著緊要物資的車廂，守在隊伍最后方拼殺斷后的李憑欄，眼中非但沒有驚恐，反而掠過一絲早有預料的了然和決絕。
猛地揮刀逼退一名撲上來的妖將，李憑欄冰冷徹骨的聲音厲喝道：“放棄所有車載重物！全員輕裝，全速入城！快！”
命令一下，士卒們毫不猶豫地拋棄了沉重的大車。
與此同時，李憑欄從懷中掏出一顆鴿卵大小、通體赤紅、蘊含著恐怖能量的靈石——這是王恭局特制的“焚地炎髓”，威力極大。
毫不猶豫地將自身靈力瘋狂注入其中，炎髓瞬間爆發出令人心悸的紅光。
李憑欄深深望了一眼喧囂的戰場，以及那條通往玉陵、承載著希望的密道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復雜的、釋然的笑意。
然后，用盡全身力氣，將灼熱的炎髓狠狠砸向最近那輛被放棄的、裝滿火油與爆裂法器的輜重車！
“轟隆！！！！——”
一聲遠超雷鳴的恐怖巨響猛然爆發！
大地如同脆弱的蛋殼般劇烈翻滾、皴裂！熾熱的地火混合著破碎的河水沖天而起，形成一道毀滅的噴泉！
那條唯一的密道，在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中瞬間坍塌、扭曲，化作一片燃燒的廢墟！
與之一同被徹底埋葬的，還有那些瘋狂涌入、企圖奪取物資和通道的無數妖魔……
以及，那個扔出炎髓后，根本來不及撤離，瞬間被火光和碎石吞沒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