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里,王鳳霞還在拼命地掙扎,嘴里發出“嗚嗚”的含糊聲音。
她那雙三角眼里,充滿了怨毒和不甘。
李狗剩則徹底沒了聲息。
他蜷縮在車子的角落里,渾身抖如篩糠,褲襠里那股騷臭味,熏得整個車廂都難以忍受。
馬衛國坐在副駕駛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他知道,自己這次麻煩了。
惹了不該惹的人!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王鳳霞這對母子身上去。
回到公社,馬衛國沒有絲毫停歇,立刻親自“審問”。
審問的地點,就在他那間辦公室里。
“說!為什么要誣告王大山同志?”
馬衛國一拍桌子,擺出了官威。
王鳳霞梗著脖子,還想狡辯。
“我沒有誣告!他就是貪了錢!他……”
“啪!”
馬衛國一個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王鳳霞的臉上,直接把她給打懵了。
“還敢嘴硬!”
馬衛國雙眼赤紅,他把自己在高書記那里受的氣,全都撒了出來。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花花腸子?”
“你不就是嫉妒你侄子發財了,想去撈點好處嗎?”
其實他之前,也是如此。
只是到了這個時候,馬衛國直接選擇性的遺忘。
他轉頭,看向那個已經嚇傻了的李狗剩,臉上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
“小子,你來說?!?/p>
“只要你把事情說清楚,坦白從寬,我可以看在你年輕不懂事的份上,從輕處理?!?/p>
“可要是讓你媽這么胡攪蠻纏下去,你們兩個,就等著去勞改農場里挖沙子吧!”
馬衛國這番話,軟硬兼施,瞬間就擊潰了李狗剩那脆弱的心理防線。
勞改農場!
他嚇得一個激靈,也顧不上什么母子親情了,立刻指著王鳳霞,哭喊道:“是她!都是她!”
李狗剩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是她嫉妒我大山哥發財了,非要拉著我來公社告狀的!”
“她說,只要把大山哥扳倒了,那廠子就是咱們的了,那七萬塊錢,也都是咱們的了!”
“我……我不想來的!”
“我跟她說,大山哥現在是能人了,咱們惹不起!”
“可她不聽??!”
“她非說她是大山哥的親姑姑,大山哥不敢把她怎么樣!”
“馬主任,這事兒真的不賴我?。 ?/p>
“都是我媽,是她財迷心竅,是她逼我的??!”
李狗剩為了脫罪,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得一干二凈。
王鳳霞呆呆地聽著自己親生兒子的話。
那一句句,一聲聲,都像最鋒利的刀子,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從小寵到大,視若珍寶的兒子。
為了自保,竟然如此毫不猶豫地出賣了自己。
并且還杜撰了很多,她不曾說過的話。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一直涼到了心尖。
“你……你個小畜生!你個畜生?。。 ?/p>
王鳳霞的聲音里,滿是痛苦和絕望。
此時此刻,她也顧不上那么多了。
“你胡說八道!”
“明明是你,天天在我耳邊念叨,說王大山發財了,不帶咱們玩,攛掇著我來告狀的!”
“現在你倒把什么都推到我身上了?”
“我打死你這個不孝子!”
王鳳霞猶如瘋狗一樣,撲上去就要撕打李狗剩。
辦公室里,瞬間亂成一團。
馬衛國冷眼看著這一切,心里總算是松了口氣,有了底。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如果這倆母子嘴硬,什么都不肯說,那他才是真的要完蛋。
“夠了!”
馬衛國再次一拍桌子,打斷了兩人的廝打。
“事實已經很清楚了!”
他義正言辭地宣布。
“王鳳霞,你作為主謀,捏造事實,惡意舉報!”
“嚴重破壞了靠山屯的生產秩序,影響了鄉鎮企業的健康發展,造成了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
“李狗剩,你作為從犯,雖然有坦白情節,但也難辭其咎!”
“現在,我代表公社,對你們做出如下處理決定!”
“王鳳霞,罰款二百元!”
“并處以勞動改造一個月,負責清掃公社所有公共廁所!”
“李狗剩,罰款一百元!”
“寫一份一千字的深刻檢討,當著全公社干部的面念出來!”
這個處罰,不可謂不狠。
一兩百元的罰款,看著不多,但在當下這個年代,可是一筆巨款。
而讓王鳳霞一個好面子的農村婦女去掃廁所,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王鳳霞聽到這個結果,眼前一黑,直接昏死了過去。
李狗剩則癱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謝謝馬主任,謝謝馬主任……”
……
靠山屯。
馬衛國親自帶著處理結果,再次來到了村里。
他當著全村人的面,宣布了對王鳳霞母子的處罰決定。
并代表公社,向王大山和靠山屯罐頭廠,表達了最誠摯的歉意。
他還當場拍板,特批了一批化肥和農藥指標給靠山屯,作為“補償”。
宣布完這一切,馬衛國灰溜溜地走了。
工地上,村民們看著王大山的眼神,已經不能僅僅用崇拜來形容了。
已經帶上了些許狂熱!
在他們樸素的世界觀里,能讓公社主任低頭,能讓省里的大官打電話,這已經超出了他們想象力的極限。
王大山,就是靠山屯的天。
夜,終于深了。
喧囂和狂喜隨著村民們的散去而漸漸沉寂,只剩下幾堆殘余的篝火,在晚風中“噼啪”作響。
王大山回到了那間破舊的泥屋。
屋里,卡捷琳娜已經燒好了熱水,正用一只半舊的木盆端到炕沿邊。
她換下了那身方便行動的舊衣服,穿上了王大山新買的那條白色連衣裙。
在昏黃的煤油燈下,襯得她雪白的肌膚,幾乎透明。
或許是剛洗過澡,她身上帶著一股好聞的皂角清香。
絲絲縷縷地鉆進王大山的鼻孔,攪得他心里那根弦,不受控制地撥動了一下。
“洗腳。”
卡捷琳娜指了指木盆,言簡意賅。
她的中文,在這段時間的耳濡目染下,已經有了長足的進步。
至少一些簡單的日常詞匯,已經能準確地表達。
王大山看著她,沒動。
他只是那么看著。
目光從她那雙清澈的藍色眼眸,滑到她挺翹的鼻梁。
再到那兩片因為熱氣而顯得格外豐潤飽滿的嘴唇。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兩輩子……
所有的苦,所有的難,所有的算計和拼殺,在這一刻,都找到了歸宿!